视频电话是晚上八点打来的。程屿一接通就说：“小师妹，那家科技公司，该让你看看底了。”
“什么公司？”苏晚晚正坐在工作室里练字，笔尖悬着没落。
“你师父名下那家。云隐科技。”程屿说，“你不是知道吗，师父遗产清单里有这么一项，你一直没管，我替你代管着。明天下午有空吗？有空来一趟，当面看。视频里说不清，我大概得讲三个小时。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我到。”苏晚晚把笔搁下，“程屿，你先透个底，严重吗？”
“不严重。”程屿在屏幕那头笑了笑，“就是有点大。”
第二天下午三点，苏晚晚准时到了。傅晏也来了——不是她叫的，是程屿点名要他来：“傅总在商业上比我懂十倍，有些东西得他帮着看。”
程屿的办公室在城东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，门口连牌子都没挂。他把两个人让进会议室，投影一开，第一页PPT只有一行字：云隐科技，资产总览。
“先说结论。”程屿站在屏幕前，“这家公司，是师父四十年前注册的，一直没怎么经营。他走后我按遗嘱代管，五年里我只做了三件事：清点、维护、还有把师父留下的技术资料做了确权和续费。今年年初，我请了三家评估机构来做估值。”
他翻到下一页。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。
苏晚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，扭头看傅晏。傅晏也在看屏幕，眉头拧着，手指在桌面上敲。
“程屿。”傅晏先开口了，“这个估值，水分多大？”
“三家机构，去掉最高，去掉最低，取中间。”程屿说，“而且我让他们按最保守口径估的，只算已经确权、能落地的那部分。傅总，你看得懂这一页。”
傅晏盯着那一页上的专利清单，一行一行往下看，看了很久，才慢慢说：“图像识别的底层算法、音频降噪的信号处理架构、还有这个数据压缩协议……这些专利，最早申请在什么时候？”
“最早的，四十年前。”程屿说，“最晚的，三个月前，都是师父在山上的手稿，我整理出来提交的。傅总，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傅晏靠回椅背，长长出了一口气：“这意味着，现在行业里几个巨头正在砸几十亿美金抢的几个方向，你师父四十年前就把底层路径走完了。这些专利攥在手里，不是几十亿的事，是别人绕不开的事。谁想用这条技术路线，都得来敲门。”
“对。”程屿点头，“所以我这五年守得跟什么似的，公司一个外人都没有，账目干干净净，就等着今天。”
苏晚晚从头听到现在，一直没说话，这时候才开口：“等等。程屿，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师父的遗嘱里，这家公司给我的，对吧？”
“对。整个公司，百分之百，都是你的。师父走之前单独交代过我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压了五年才告诉我？”
程屿关了投影，在桌子对面坐下，看着她。
“因为师父交代过。”他说，“他的原话我记得一个字不差，‘这东西给晚晚留着，但不是现在。她现在拿到，是害她。等她站得住了，钱对她只是底气，不是命的时候，再给。’小师妹，这五年，你从被雪藏的小糊咖，一路走到国际影后。去年有猎头开出天价想挖你，你眼都没眨。前一阵公司估值翻了几倍，投行追着你，你说‘让他们等’。”程屿笑了笑，“我那天听到你这句话，回去就定了今天的日子。你够强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苏晚晚看着黑掉的投影幕布，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堵。
“师父给我留了这么大退路。”她说，“我上山那三年，他从来没提过。我下山的时候，兜里就几百块钱，他也没提。我最难的那两年，睡过工作室的行军床，他也没托个人、递个话，让我知道山底下有家公司等着我。”
“他知道你会怎么选。”程屿说，“你要是早知道了，你就不会是现在这个你了。师父还说过一句话，我一直记着。他说，‘她该有底气，但不该躺平。’小师妹，你现在有底气了，公司交给你，你也不会躺平。所以他赌对了。”
傅晏在旁边听着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师父，比我想的远。”
“傅总这话，师门里人人都说过。”程屿苦笑，“我跟他学摄影的第一年就发现了，这人看事，是拿四十年当一步看的。你以为他在教你构图，其实他在教你四十年后怎么看人。”
苏晚晚缓了缓，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：“公司现在怎么管？我下周还有戏要进组，不可能天天盯。”
“我继续代管，你挂董事长。”程屿答得很痛快，“这套我熟，五年的账、五年的专利台账，全部移交给你，明明白白。你只需要管方向。另外，有一件事，比钱要紧得多，今天必须给你看。”
他重新打开电脑，这次没投PPT，调出了一个代码仓库界面，把屏幕转向两人。
“这是公司所有核心技术的‘最初源码’档案，师父的手稿扫描件和原始文件都在里头，确权用的就是这一套。”程屿点开一个文件夹，“每一个模块，署名都是师父。只有这一个，”
他点开了最下面那个子文件夹。
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日期。打开，里面是一份手稿扫描件，泛黄的方格稿纸，上面是师父的字，工工整整抄录的一段代码逻辑。而稿纸的右下角，署名栏里，师父写着两个字。
“晚晚”。
苏晚晚凑近了看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她说，“我上山之前，连电脑都没怎么碰过。我什么时候写过这个？”
“这就是今天要给你看的最后一件事。”程屿说，“这份手稿的日期，是你上山的第二年，冬天。我整理档案的时候翻到它，问过师父这署名什么意思。你知道他怎么说吗？他说，‘这丫头在灶膛边上烤火，我在旁边写东西。她随手拿炭条在稿纸背面画了几个记号，把一段我卡了半个月的逻辑，画通了。’师父说，那段逻辑是整个源码里最漂亮的一段，‘她自己不知道她画通了什么。但我知道。’”
程屿看着她：“所以师父留下了这份稿子，署名写了你。公司的核心专利里，有几项的原始技术贡献，法律上就有你的份。小师妹，我管了五年，今天正式告诉你，这家公司不只是师父留给你的遗产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家公司的根里，从第一天起，就有一笔是你的。”
苏晚晚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，很久没动。傅晏在旁边看着她，没催。
半天，她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：“程屿，档案里还有没有类似的东西？师父的手稿，提到我的，全部给我整理出来。”
“早整理好了，一个移动硬盘，今天就带走。”程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盘，推过来，“另外说个事。档案里还有一摞手稿，师父标注的技术方向，跟现在所有的专利都对不上，是他没做完的。我粗看了一眼，有个方向，跟晚风现在的数字化业务，能接上。小师妹，师父没做完的东西，卷五，咱们接着做？”
苏晚晚把硬盘握在手里，掂了掂。
“接着做。”她说，“不过在那之前——”她指着屏幕上那份署名“晚晚”的手稿，“这一页，给我打印一份。原尺寸的。”
“要这个干嘛？”
苏晚晚把硬盘装进包里，站起身。
“裱起来。”她说，“挂我工作室，师父照片旁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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