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移动硬盘,苏晚晚当晚就插上了电脑。
本来只是想翻翻师父的手稿。文件夹按年份排,一年一个,她从上山那年的冬天开始看。看到第三年的春天,她停住了。
那是一份技术手稿的扫描件,师父的字写满了大半页,页边空白处,有一行铅笔小字,字迹歪歪扭扭,不是师父的。
是她自己的。
苏晚晚凑近屏幕,看了半天,认出来了。那是她十九岁时的字,那时候她刚上山一年,师父逼她练字,她的字还没成型。铅笔那一行写的是:“师父,您要嫌一个一个比对麻烦,就先抓长得最不像的那几个,反着排,省事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,愣了很久,才想起来这是什么事。
那是上山第二年开春,师父在院里摆弄一摞图纸,画的是些她看不懂的方框和线。她蹲在旁边帮着晒纸,师父随口嘟囔了一句,说东西太多,两两比对,比到明年也比不完。她当时手上摊着咸菜坛子,头也没抬,就接了那么一句嘴。师父当时“嗯”了一声,没下文,她转头就忘了。
而现在,这句闲话,躺在一份技术手稿的页边上。手稿的标题她看不懂,但页脚的编号她认得,她下午刚在程屿的专利清单上见过这个编号。
苏晚晚坐直了,开始往回翻。
越翻,越多。
她随口说过“数不清的时候就数错的”——落在一篇信号处理的批注里。她抱怨过“弦松了音就浊,紧过头就断,中间那个位置得自己听”——这段话被师父用红笔框起来,旁边写着“此即阈值”。甚至她帮师父记过的三页晒酱的天气记录,师父都在页脚标了一行小字:“此观察记录,可用于数据采样间隔之参考。”
她一页一页往下翻,翻到后来,手都有点抖。
翻完最后一个文件夹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她抓起手机,拨了程屿。
“小师妹?”程屿的声音带着睡意,“这个点,出事了?”
“程屿,你给我说实话。”苏晚晚开门见山,“公司那些专利,有多少,源头是我随口说的话?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……你翻硬盘了。”程屿完全醒了,叹了口气,“行,本来这也是要跟你交的底,只是我打算下周细说。你自己翻出来了,那就现在说。小师妹,师父交给我的手稿,一共两百多份。我整理的时候发现,其中四十多份的批注、附记、灵感记录里,出现了你的话、你的字、你画的记号。有十一份,核心技术思路的原始出处,就是你那些‘闲话’。那十一份,后来成了十四项专利。”
“十四项。”苏晚晚重复了一遍,“十四项里有几项是,值钱的?”
“你下午看估值的时候,傅总盯着看最久的那三项。”程屿说,“根,都在你这儿。”
苏晚晚靠在椅背上,看着屏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“反着排,省事”,半天,哭笑不得地笑出了声。
“师父这是干什么呀。”她说,“我给他当了三年灶膛边的陪聊,聊出来的东西,他一句一句全记下来了。我还以为我上山是去学本事的,合着我一边学,一边给他打工,工钱还欠着。”
“师父的原话,”程屿在电话里笑,“‘这丫头自己不知道她嘴里冒出来的是什么。我不知道,但我记下来,总有人知道。’后来我知道了,就落了地。所以小师妹,今天正式跟你掰扯清楚这个理:你才是真·技术之源,我只是执行。代码是我写的,专利是我报的,公司是我管的,但根子上那些‘啊’的那一下,全是你的。”
“行了行了,别整这些。”苏晚晚嘴上嫌弃,声音却有点发闷,“程屿,再问你最后一个事。这些,师门里其他人知道吗?”
“师父不让说。他说,‘她现在知道,就懒了。’”程屿顿了顿,“他走之前把我叫过去,就交代了三句话。第一句,公司守着,别动。第二句,等她站住了再给。第三句,”
“第三句是什么?”
“‘等她哪天要用这东西打人的时候,再告诉她,东西是她的。她打起来,才不心疼。’”
苏晚晚握着手机,很久没说话。窗外的路灯把窗台照出一道亮边,她师父的照片就挂在那道亮边里,照旧是不笑的表情。
“师父。”她对着照片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,“您连我这都算计到了。行,您赢了。”
挂了电话,她在书房坐了一会儿,把情绪压下去,然后翻开追踪本,在F08那一页添了几行字。写完,她合上本子去洗漱,第二天照常进组。
进组的第三天,小周来送资料,顺嘴八卦:“姐,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。今天剧组几个人在聊你,有个场务小哥特认真地说,他统计过,网上给你数出来的马甲,画画的守一,作曲的那个谁,写字的,还有公司老板,加上影后,说您马甲已经数不清了,得用表格管理。他还真做了个表格,我给你抄来了。”
小周把一张打印的表格递过来,上面一栏一栏列着,末尾还有个“待考据”区,列了仨问号。
苏晚晚接过来扫了一眼,递回去:“叫他删了。”
“啊?为啥,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因为他少算了一个。”苏晚晚说,“而且他这辈子都考据不出来那个。”
小周眼睛亮了:“还有?!姐,是什么,快说快说!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苏晚晚低头看剧本,“把资料放下,你可以出去了。”
“姐!你这人!”
打发走小周,苏晚晚翻到剧本最后一页,手机震了。是程屿发来的一条长消息,看得出是憋了几天才发的:
“小师妹,补一个事。那十四项专利里,有一项,跟数据溯源和证据固定有关。简单说,任何一笔钱、一份文件的来路,用这套方法核查,造假成本会高到不划算。我这两天看厉承渊那家空壳公司的资金结构,忽然想到,这项技术要是用在他身上,他那些账,一查一个准。师父当年研究这个方向的时候,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。现在想想,他是不是早就料到,有一天他学生要跟人算账,得有一件查无死角的兵器。”
“东西是你的。什么时候用,怎么用,你定。等你把它掏出来的那天,那就是王炸。”
苏晚晚看着这条消息,把剧本合上了。
她回了一个字:“存。”
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