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密邮件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来的,发件人那一栏,写着三个字:赵思雨。
苏晚晚当时刚从剧组收工回到酒店,正坐在镜子前卸妆。邮件的标题只有一句话:“苏姐,厉承渊买通温曼、构陷你的证据,都在这里。”
附件是一个加了密的压缩包,密码是通过另一条短信发过来的,四个数字:0817。苏晚晚盯着这串数字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,那是她当年上山的日期。拿这个当密码,明显是发件人特意挑的,言下之意是,从你人生最低谷的那一天起,我就开始留意你了。
她输对密码,解压,点开第一个文件夹,卸了一半的妆也顾不上接着卸了。
里面是一份份的截图和录音转写,是赵思雨当年给温曼当助理时经手的所有“特殊任务”记录:谁递的话,谁结的账,钱走的哪个账户,哪条记录事后必须删掉。时间、金额、经手人,一条一条排得清清楚楚。其中最大的一笔,直指温曼当年构陷苏晚晚的那场“耍大牌”风波,付款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广告公司,而这家广告公司的股权往上绕了两层,最终落在了厉承渊司机的小舅子名下。
文件夹的最后,还附了一份手写声明的扫描件,落款处压着赵思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亲笔签名。
苏晚晚一直看到凌晨四点,才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早九点,帮我验证一批材料,要快,要细。”
第二天下午,验证的结果回来了。程屿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:“姐,材料是真的。我对过了资金流水和公开的工商信息,全部咬得上。而且赵思雨这份东西,比温曼当年招的还要深一层。温曼只招了自己经手的那些事,赵思雨把温曼往上递的那条线也画出来了。这条线的顶上,就是厉承渊本人。”
“人现在在哪儿?”苏晚晚问。
“就在本市。她没敢直接来找你,发完邮件就一直在酒店里等着回音。我的人盯着呢,她哪儿也没去。”
“约她。”苏晚晚说,“今晚。”
晚上八点,酒店顶楼的茶室包间。赵思雨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,看见苏晚晚推门进来,噌地一下站起身,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苏姐。”
“坐。”苏晚晚坐下,先给她倒了杯茶,“东西我看完了,也让人验过了,是真东西。所以我来了。说吧,为什么交这个。”
赵思雨捧着茶杯,手指头绞在一起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温曼出事以后,我在圈里待不住了,就退圈了,一退两年。这两年我一直在想,我这双手到底干过什么。”她说,“当年我给温曼当助理,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,删帖子、递消息、安排‘偶遇’,我一直告诉自己,那叫职场,那叫服从上级。直到上个月,我在电视上看见你领奖,听见你说‘学生交卷了’那句话。苏姐,我坐在电视机前面,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,你也是被我们这么一步步埋过的,你被埋的时候,比我惨多了。可你硬是爬出来了,还爬到了那么高的地方。而我呢,这两年天天做梦都在删帖,删一条,手就抖一次。”
她从包里又摸出一个U盘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这里面还有一份,是我留着保命用的。当年温曼和上面联络的完整记录,包括三个我见过面的中间人。苏姐,我把这些东西交出来,不指望你原谅我。我就是……不想再揣着它们睡觉了。”
包间里安静了一阵。苏晚晚伸手把那个U盘拿起来,看了看,收进了自己的包里。
“赵思雨,我把话说在前头。”她说,“第一,东西我收了,谢谢你。第二,我不原谅你,但也谈不上记恨。既往不咎,不过不可再犯。你以后要是再进这一行,再碰我认识的人,手里再敢干脏活,今天我收下的这些东西,就是你自己的供词。听懂了吗?”
“听懂了。”赵思雨答得很快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,“不会再犯了。苏姐,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犯了。”
“哭什么,擦了。”苏晚晚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还有第三件事。你说你想公开澄清当年‘阴阳’我的事。我劝你先想清楚,你一公开,厉承渊那边立刻就知道是你交的东西,你往后的日子,未必好过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赵思雨抹了一把脸,“这两年我想明白的就是这个道理。躲着,难道就算好过了?我躲在哪儿,他们都找得到。索性站出来,把话说完,把证据交给该给的人。剩下的,苏姐你用得上就用,用不上就存档。反正我这一页,算是翻过去了。”
三天之后,赵思雨的公开声明发了出来。
是一篇长文,没找代笔,文字磕磕绊绊的,但事实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:当年她配合温曼做过的每一件事,收钱的路径,删帖的记录,最后指向“有资本在背后推动针对苏晚晚的舆论”。文章的结尾只有一句话:“我对不起苏晚晚。这份声明发出后,我会配合一切调查。”
声明发出去两个小时,就冲上了热搜第一。评论区的风向很有意思,有人埋头捋线索,有人连夜翻旧账,讨论得最热的一条写着:“赵思雨这算洗白吗?算吧,但人家是拿着证据、签着名洗的,这种洗白我认。”而这条底下点赞最高的回复是:“赵思雨洗白,但苏晚晚大度,两件事都成立了。人家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回应,该拍戏拍戏,这才是真格局。”
小周把手机怼到苏晚晚面前:“姐你快看!网友都在夸你!哎,不对啊,你到现在是真的一句话都没说啊,就一点都不回应一下?”
“回应什么?”苏晚晚在背台词,头也没抬,“人家站出来,是人家自己的事。我跑过去点个赞,倒像是我事先安排好的。让子弹飞一会儿。”
“姐,你这胸襟,绝了。”小周竖起大拇指,“换成是我,妈的,我恨不得连夜开发布会,连讲三天三夜。”
“所以你当不了影后。”苏晚晚翻过一页剧本。
热度是三天之后自然落下去的。落下去的当天晚上,苏晚晚约了程屿和顾淮之在工作室碰头,桌上并排摆着两个U盘,一个是赵思雨的原件,一个是验证过的材料。
“重点不在温曼那条线。”程屿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记录摊开在桌上,“温曼倒了之后,厉承渊那条腿早就废了。真正的重点是赵思雨给的这一份,她当年见过的那三个中间人。我顺着往下查了。前两个是厉承渊手下的老经办,查无可查,就是专门替人干脏活的。但第三个不一样。”他用笔在纸上圈了一个名字,“这个人,厉承渊的手够不着他。他替厉承渊传过两次话,但他自己的上线在境外。我盯了他整整一个星期,他的资金和通讯,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”
“哪个方向?”顾淮之问。
程屿没有说话,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,放在了桌子中央。那是一张照片的打印件,金融街那栋楼的侧面抓拍,照片上那个人正低着头刷门禁,走进大堂。
“金融街那家‘文化交流顾问’公司,上周搬进来的第二个员工,就是他。”程屿说,“赵思雨的证人,和自贸区那家空壳公司,在 同一间办公室里上班。姐,赵思雨自己都不知道她交出来的东西有多重。这三个中间人里的第三个,根本就不是厉承渊的人,”
“是言崇山在国内的代理人。”苏晚晚接完了这句话。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顾淮之缓缓靠回椅背,半晌才开口:“顾某当年帮苏家打官司,追到一半就断了线,断的就是这种地方。没想到二十年过去,这个线头自己又冒出来了。”
苏晚晚拿起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才放下。
“程屿,继续盯他。只盯,不动。顾哥,赵思雨的证词和这份记录,按司法标准整理归档,一分都不能马虎。这条线,是我们目前唯一一条能从厉承渊身上,直接摸到言崇山的线。”
“那厉承渊那边怎么办?”程屿问,“赵思雨声明一发,他肯定知道自己漏了。他要是想灭口呢?”
“灭不了。”苏晚晚摇了摇头,“赵思雨这一手很聪明,声明一发,全国人民都是她的证人。这个节骨眼上她要是出了事,等于替厉承渊写了自首书,他不敢动她。”她顿了顿,冷笑了一下,“他现在该愁的不是赵思雨,是那个中间人。丢了这么大一个口子,上面的人要问他的,是他怎么把人漏给我的。”
顾淮之端起茶杯,又放下了:“所以,这是要狗咬狗了。”
“让他们先咬着。”苏晚晚把两个U盘锁进抽屉,“我明天进组,一个月后杀青,回来收网。”
进组前一晚,她收到赵思雨发来的一条短信,只有一句话:“苏姐,谢谢你没有骂我。”
苏晚晚看了两遍,回了六个字:“好好做人。稳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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