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国的航班是夜里的。头等舱灯光调暗,苏晚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飞了十几个小时,威尼斯论坛、手稿展、交割日复盘,一桩接一桩的事总算能放下了。
国际这一仗赢得干净。林若溪的论坛视频在外网传疯了,财经和文化两边都在转发。云隐的“源”手稿展闭展那天,来了三家境外媒体的记者,程屿把师父手稿的照片印成册子送出去,标题就一句话:十四项专利,源头在这。做空研报那套“技术存疑”的说法,彻底没了市场。
一只手伸了过来,摊开,掌心朝上。
苏晚晚睁开眼。傅晏坐在旁边,侧过头看她。
“干什么?”
“借你的手。”他说。
“飞机上借手,没听说过。”
“新规矩。”傅晏的语气很平,“我定的。”
苏晚晚看了那只手两秒,把手放了上去。他握住,握得很稳,也不用力,就像做一笔确定能成的交易。
“苏晚晚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等旧账清了,我有话要说。”
“什么话,现在不能说?”
“现在说了,你的心思就得乱。旧案要挖根,傅家那边可能还有一笔账要还。我得等这些事了了,再跟你说。”傅晏看着前面椅背,“说早了,是让你分心。说晚了,用一辈子补。”
苏晚晚没接话。过了半晌,她把手往回抽了一下,不是抽走,是换了个姿势,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。
“那你就快着点。”她说,“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傅晏的手指收紧了一分,没说话。窗外面是云层,底下的海看不见,但两个人都知道,快到家了。
周六晚上,师门团圆饭。
私房菜馆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,没招牌,师父生前常来的地方。三年了,人第一次齐。陆渊提前到,坐在主位边上那把空椅子旁边,谁都知道那椅子是留给谁的,谁也没提。林若溪从机场直接过来,行李箱还搁在包间门口。贺清让最后到,进门先递了一圈名片大小的卡片。
苏夜辰接过来一看,乐了:“二师兄,吃个饭你还发请柬?”
“不是请柬,是凭证。”贺清让坐下,“做空那一仗,手稿展是关键一子,晚晚该分的那份基金收益。钱已经划过去了,这个是留底的。”
“二师兄,云隐占你基金百分之十一,账早清了。”
“那是公司的账,这是师门的账。”贺清让把茶杯端起来,“师父的稿子落款写‘记晚晚闲谈’,钱到你了,这一仗才算走完。拿着。”
苏晚晚捏着卡片没再推。林若溪在旁边笑:“收着吧,二师兄在圈里出了名的一毛不拔,肯主动分钱,是拿你当自家妹妹了。”
菜上齐,掌勺的老师傅亲自端最后一道汤进来,看见满桌人就愣了:“你们是姜老师那拨学生吧?他走了以后,这间包间我一直没改。”
“没改最好。”陆渊站起来双手接了,“谢谢您。”
汤摆桌子中央。陆渊给每人倒了酒,最后走到那把空椅子前,也倒了一杯,摆上。
“按老规矩,先敬老规矩。”他举杯,“师父说过,师门散不散,不看人在不在,看这桌饭齐不齐。今天齐了,我先干。”
一桌人喝了。酒过三巡,话往正事上走。苏夜辰把国际线这一仗从头讲到尾,讲到交割日空头爆亏二十亿,一拍桌子:“最解气的是那个账户代理人,藏了三个星期,最后一笔过路钱把名字留在单子上了。言煜。妈的,二十个亿买我们一个难受,签单的就这玩意儿。”
“言煜的事,顾某在查。”顾淮之今天也来了,慢悠悠接的话,“顾某约了晚晚和程屿,明晚夜谈,专讲旧案。今天这顿饭,顾某本来只想吃饭的。”
“顾律师,既然人都齐了。”陆渊放下杯子,“有些话,正好今天说。”
他看向苏晚晚:“小师妹,该回家看看旧案了。”
包间安静下来。
“师父走前半年,找过我喝过一顿酒。”陆渊说,“他讲,他这辈子欠两家人,一家姓苏,一家姓傅。我问欠什么,他不讲,只交代一句——‘要是哪天晚晚去查,你别拦,帮衬着。’”
“傅?”傅晏抬起头。
“对,姓傅。”陆渊看着他,“我当时多问了句,是不是傅氏那个傅。师父说,‘小子,你要真对晚晚好,早晚得替你们家还一笔账。’”
傅晏的手停在杯沿上。全桌的目光都转了过来。
“我接手傅氏第一天起,把我父亲留下的往来清过一遍。”他说,“没查到跟姜先生有交集。”
“那是你清得不够早。”陆渊说,“二十多年前的账,明面上早被人抹干净了。顾律师查得深,让他讲。”
顾淮之放下筷子,掏出老花镜戴上,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摆在桌上。
“顾某按司法标准,归档了三个月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先说结论:二十多年前那句话,‘姜维远保的人,也配做生意?’,跟这次那句‘姜维远的徒弟,也配站国际?’,是同一个路数。当年针对的,是苏家。这次针对的,还是苏家。中间隔了二十多年,动手的不是同一拨人,但调子的源头,顾某认为是一个人。”
“言崇山。”苏晚晚说。
“言崇山。”顾淮之点头,“但他在境外,隔着两层代理人,直接动他,证据不够。眼下够得着的,是执行层那个言煜,和金融街那家‘文化交流顾问’公司。前者刚浮出来,后者顾某只盯不动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。她从包里拿出追踪本,翻开,摊在转盘上。
小本子众人是头一回见。一页一个编号,F01到F04划了线,那是清掉的账。往后还空着。
她拿笔,在第五页写下三个字:挖根案。底下添一行小字:师父·苏家·旧账。翻到第六页,写:言崇山。笔尖顿了顿,又翻到第七页,写下最后一行:傅家清账。
“都在这了。”她合上笔帽,抬眼把桌上每个人看了一遍,“卷5,挖根。旧案我领头,顾律师出证据,程屿出技术,师兄师姐各守各的地界。我只有一句话:这一次不打了就跑,挖到底。”
“得嘞。”苏夜辰举杯,“挖根小队,今天立项。”
“挖到底。”陆渊碰了他的杯子。
傅晏端着酒杯没动,一直看着苏晚晚。等大家碰完了,他才开口:“第七页那笔账,我先自己查。查不到的,夜谈那天跟顾律师摊开对。我父亲留下的账,不该让你替我背。”
“不是背。”苏晚晚说,“是查。查清了,该谁还谁还。”
傅晏看了她几秒,把杯里的酒干了。眼里那点东西没藏住,林若溪坐在斜对面全看在眼里,低头夹菜,忍着没笑出声。
散场时,傅晏送苏晚晚。巷子口风大,他把外套搭她肩上,两个人往停车场走。半路苏晚晚的手机震了,程屿发来的。
【姐,顾律师那边刚回话。自贸区那家顾问公司,昨晚十一点有人连夜注销了一个银行账户,注销前最后一笔转账,收款方四个字,言氏实业。】
苏晚晚把屏幕转给傅晏看。
“言氏实业。”傅晏念了一遍,“连夜销户,是怕了。”
“怕了才好。”苏晚晚收回手机,单手打字,回了程屿四个字。
发送键按下去,屏幕上那句“留着,别动”刚跳出来,程屿的回复就顶了上来:
【姐,还有个事。那个销户操作人的工号,我倒查了一遍,注册信息跟F08那一页,对上了。】
苏晚晚站在停车场入口,把追踪本重新掏了出来。
卷4,翻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