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份报告发出去的第二天上午,苏夜辰把一个牛皮纸袋拍在了会议桌上,拍得很响。
“妈的,查到了。”他嗓子压着,但眼里全是火,“厉承渊前身公司,当年直接操盘走失事件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看过去。旧案作战室成立以来,专项组第一次全员到齐,苏晚晚、傅晏、顾淮之、程屿,连陆渊的视频都提前十分钟挂上了。
“哥,你说清楚。”苏晚晚说,“前身是哪家?”
“承渊资本之前,厉承渊还有一家公司,叫渊汇贸易,注册在南方,干了六年就注销了。我托了三个老外贸的关系,才把这家公司的底账翻出来。”苏夜辰抽出几张复印件,一份一份摆开,“看这个。苏家出事那两年,渊汇贸易是苏家公司‘坏账’的直接对手方。当年苏家账上那几笔收不回来的钱,对应的合同,全跟渊汇签的。签合同的经办人签名,我找人鉴定了,就是厉承渊本人。那年他才二十出头,已经是他家递刀子的手了。”
“哥,你先等一下。”程屿打开电脑,“我这边有东西,跟你的对得上。”
他把屏幕转过来,是商场记录的还原图。
“姐,当年苏家垮台之前三个月,苏家在本地商场的三个铺面,被人集中举报了三次,税务、消防、商标,一次一个部门。举报时间前后脚,材料格式一模一样。当年没有电子系统,这些记录是残档,我扫了上万页旧档案才拼出来的。拼完发现,三次举报的落款联系人,留的是同一个传呼号。这个传呼号的机主登记信息,我顺着当年电信的旧登记册查到了。”
他把最后一张图放大。
机主那一栏,公司名称:渊汇贸易。
“举报是我们家的?”苏母的声音都变了,“当年铺子被封,你爸急火攻心住了一个月院,就是从那以后,晚晚她……”
“妈,您先坐。”苏夜辰扶住母亲,“账一笔一笔算,都能算回来。”
苏晚晚坐在那里没动。铺面被封那年她还是个孩子,很多事记不全了,只记得家里乱,记得父母整宿整宿不睡。现在这三张举报记录摆在她面前,像三块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,凉,硬,硌手。
“顾律师。”她开口,“渊汇贸易是刀,我想知道握刀的手。厉承渊当年,受谁指使?”
顾淮之早有准备,慢悠悠把老花镜架上,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手写的年表。
“顾某这两个月,走了一趟老商界。当年跟厉家和苏家都打过交道的老企业家,顾某见了七位。七位里头,五位不愿提,一位含糊,只有一位,跟顾某交情够,喝了顿茶,点了一句。”他指了指年表上的一行字,“他说,渊汇贸易那六年,明面上姓厉,实际上每年有笔‘顾问费’,按季度付,付给香港一个账户。厉家当年体量小,接不着这种大布局的活,是有人看中了厉承渊这把年轻的好刀,借他的手,行自己的事。”
“香港账户,查到是谁的了吗?”傅晏问。
“查到一层。”顾淮之说,“账户的代名人,是言氏旗下一个旧秘书公司。到这一层,链条就断了。但诸位,断在这一层,跟断在别处不一样。言氏的秘书公司,只服务言氏自己人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大屏上陆渊轻声开口:“证据串起来了。厉承渊的渊汇贸易,当年操盘走失事件,钱是言氏的。这次做空晚风,厉承渊又联合言派余党。二十多年前是这把刀,二十多年后还是这把刀。”
“所以我看明白了。”苏晚晚把三份证据并排推到桌子中间,声音不高,“厉承渊是刀,言崇山是握刀的手。刀砍了我们家两次,手一次没露过。”
“那就都记上。”傅晏说,“刀和手,都得还。先还刀,再还手,一笔一笔来。”
“先还刀,我赞成。”苏晚晚点头,“刀在明面上,证据链已经齐了七成。哥,你把渊汇贸易这套材料,按顾律师的标准重新归档,做成能递到任何地方都站得住的证据。”
“得嘞,三天给你弄完。”苏夜辰把材料收回袋子,“弄完之后呢?直接递?”
“不急。”苏晚晚说,“证据要打,就打在他最得意的时候。厉承渊现在狗咬狗,正跟言派那边闹掰,我们再等等,等他跟言煜互相咬到见血,一把递上去,两个一起办。”
“小师妹这手够狠。”陆渊在屏上笑,“师父当年就爱夸你这个,后发制人。”
正说着,小周敲门进来,脸色不太对:“姐,有个情况。刚我一个跑娱乐线的朋友说,厉承渊那边这两天在到处打听,打听咱们的专项组。他花钱买消息,买到了一部分——知道我们在查他当年的老底了。”
“消息走得这么快?”苏夜辰皱眉,“咱们内部……”
“内部没事。”顾淮之摆摆手,“是厉承渊自己心里有鬼。他这种手上不干净的人,看见苏家这边有律师频繁出入老宅,自然就往那上头想。他想对了而已。”
“他想对了,就该睡不着了。”苏晚晚合上笔记本,“小周,回他一手。让他确认自己猜对了。”
“啊?姐,怎么回?”
“不用做什么。你朋友那边,让他把‘苏家在查旧案’这个消息,原样再卖厉承渊一次。免费的。”
小周愣了两秒,反应过来了,一拍手:“姐!!这是钓鱼啊!他要是慌了,就得去找上家,一找上家,言煜就露头了!”
“去吧。”
同一时间,厉氏大厦顶层。
厉承渊把手机摔在沙发上,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七八趟。桌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,他一夜没合眼。
“查到了,真查到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发干,“渊汇贸易都注销十几年了,他们怎么翻出来的……”
他抓起手机,翻出一个备注只有一个字母的号码,F。犹豫了半分钟,还是拨了出去。
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“言总。”厉承渊的语气放得极低,“苏家在查当年的事,查得很深,渊汇贸易那条线,他们摸到了。再往下,就摸到钱上了。您得帮我,这次无论如何得帮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传来言煜的声音,很稳,稳得让厉承渊心里发毛。
“慌什么。”
“我怎么能不慌!他们手里的东西要是递上去,”
“递上去之前,得先有人接。”言煜慢条斯理地说,“厉总,你当年是拿钱办事的,办事的凭据,一分不留?”
厉承渊一噎:“留了……留了跟你们对接的部分。都在我手里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言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你手里的东西,是你唯一的命。捏紧了,别乱动,也别乱跑。跑,才是死。”
“那我现在干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干。等我消息。”言煜顿了顿,“苏家查到根了又怎么样。棋还没死。”
电话挂了。厉承渊握着手机站在原地,后背一层冷汗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电话那头那个语气,跟二十多年前,他头一回接活时听到的那个人,一模一样。
他把烟点上,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