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页的账,傅晏查得比说的更快。
周五晚上十点,他把苏晚晚约到了傅氏顶楼的办公室。桌上摆着那个铁皮文件箱,箱子开着,里面七份文件被摊成了三排,旁边还多了两样东西:一副白手套,一盏鉴定用的放大灯。
“坐。”他说,“查完了。今晚摊开讲。”
苏晚晚坐下。傅晏戴着手套,从第一排拿起一份复印件,放在灯下,推到她面前。
“先说结论。”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,但语速慢了半拍,“傅家当年,给言派提供了渠道。”
那是一份二十多年前的旧合同。甲方是一家香港的贸易公司,乙方是傅氏当时的实业板块。合同内容是三条供应链的独家代理授权,期限五年,代理费远低于市价。签约日期,卡在苏家出事前四个月。
“这家香港贸易公司,往上剥两层,是言氏的关联方。”傅晏指着乙方落款,“签字的人,是我父亲。”
苏晚晚戴上手套,把合同拿起来,一页一页看完了。看完,她放下,没说话,等他继续。
“再看这个。”傅晏抽出第二份,一份资金去向记录,“这三条供应链,傅家代理的两年里,账面是正常贸易。但资金流出了三个口子,每一笔都对应一批货物的‘异常损耗’。损耗的货,最终出现在了南方几家报关行,就是当年给苏家公司做报关的那几家。你爸当年的‘坏账’,合同对手方是渊汇贸易,但渊汇收的货,走的就是傅家代理的这三条线。”
“也就是说。”苏晚晚开口了,“苏家的货出了问题,货的源头,经过傅家的渠道。”
“对。”傅晏点头,“货没造假,手续全干净。但渠道是傅家给的,价格是傅家让的。没有这三条低价线,渊汇贸易那套坏账的局,成本要高三成,可能就做不成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我父亲知不知情?”傅晏自己把这个问题接了,“我反复看了七天。我的判断是,他知道一半。他以为自己是在做一笔人情生意,低价走货,换香港那边的银行授信。那个年代,傅氏在扩张,缺授信,他赌不起。至于货最后去哪、用来害谁,合同上没有,他大概率不知道。”
“大概率。”
“对,大概率。”傅晏没有躲这个词,“死无对证的事,我不替我父亲打包票。他要是知情,那这个账更重,傅家一样得认。”
他把剩下的文件一份一份过完。往来信件三封,是父亲跟香港那边的沟通记录,通篇是生意口吻,没有一句害人的话;两份银行的授信批复,能对上他“换授信”的判断;最后一份,是父亲临终前两年立的一份内部备忘,指定这七份文件“永锁,不入傅氏正式档案”。
“永锁。”傅晏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“他锁起来的东西,说明他自己心里有数。知情也好,不知情也好,他知道这里头不干净。”
苏晚晚一直没打断他。等他讲完,她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:“那师父那句‘替你们家还一笔账’,你现在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了。”傅晏从抽屉里拿出最后一页纸,放在灯下。那是师父手迹的复印件,是顾淮之从旧档里找出来的,一行字:“傅家是棋子,不是执棋的。账要还,但别叫孩子还错对象。”
“师父二十多年前就把傅家的位置看明白了。”傅晏说,“他是怕我查到这一步,把账算到错的层次上去。也怕你,因为我们家是棋子,就把我也划到对面去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傅晏。”她开口,“我的话先放这。傅家的,傅家清;你的,我信。账怎么还、还多少,等三案全铺开之后再定,但现在,我信你这个人。”
傅晏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他没多说什么,只是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回铁皮箱,动作很稳。
“这账,傅家认,我来清。”他锁上箱子,“下周我约顾律师,把这七份文件的归档格式定下来,跟F05、F06并卷。傅家当年的角色,白纸黑字写进卷宗,将来案子摊开的时候,傅家自己先站出来说清楚。”
“嗯。”苏晚晚站起来,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爷爷那边,你打算怎么讲?”
傅晏的手停在锁扣上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没等他“想好”,消息自己长了腿。
周一上午,傅老爷子傅长亭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傅晏手机上,第一句就是:“把箱子提到我这里来。”
老爷子看过文件,是在书房里,一个人看的。傅晏和苏晚晚在客厅等了四十多分钟。中间没人说话,佣人上来添了一次茶,都被老爷子隔门喝退了。
书房门开的时候,傅长亭手里拄着他那根乌木拐,走得很慢。他没看傅晏,径直走到苏晚晚面前,站定。
老头子的眼睛红了,但腰还是直的。
“丫头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,“文件我看完了。当年那三条线授出去之前,授信的批复是先递到我桌上的。我批的。我儿子求扩张,我盼着傅氏做大,批的时候只看了授信的数,没问价格为什么低。”他停了停,“不知情的账是糊涂账,知情一半的账是烂账,我这笔,是没问的账。没问,就是错。”
苏晚晚站起来:“爷爷——”
“你先听老头子说完。”傅长亭抬手止住她,“傅家欠你家的,老头子认。怎么还,你们年轻人按规矩定,老头子不插嘴。就一条,”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旧信封,双手递过来,“这个,你收着。你师父当年在我这里存过一样东西,说是‘等晚晚需要的时候再给她’。我一直存着,前两年想给,看你日子过得平顺,没舍得打扰。现在,是时候了。”
信封没封口,旧得发脆。苏晚晚抽出来,是半页信纸,师父的字,就三行:
“晚晚:若你查到傅家这一步,说明根已见底。下一步,去问沈。沈知道全部。师。”
“沈。”苏晚晚念出这个字,抬起头,“杭州的沈老,师父通信十九年的那位出版人。”
“就是他。”傅长亭说,“你师父临走前三个月,来我这儿喝过一次茶,坐的就是你现在这个位置。他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一直记着。他说,‘傅老爷子,账我替你们两家都记着呢,记完了,孩子们只管对账,别打架。’”
老爷子说完,转身往书房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背对着他们补了一句:
“丫头,替我给你爸妈带句话。二十多年前,傅家没站出来,是傅家的错。这个错,老头子活着还能看着还。”
书房门关上了。客厅里,傅晏站在原地,半晌,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这两年身体不好,今天是头一回,一次说这么多话。”
苏晚晚把那半页信收进包里,拿出手机,给陆渊发了条消息:
【师兄,杭州之行,提前。】
陆渊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:
【正好。我昨晚刚接到消息,沈老上周住院了,家属说,老爷子放话了,趁清醒,要见小师妹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