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傅家老宅回来的第三天,傅晏接到医院电话,傅长亭病倒了。
老爷子本来身体就弱,那天书房里关了四十多分钟,出来又说了那么一长段话,回去当夜就胸闷,拖到第二天早上,家人劝不动,直接送了医院。诊断下来不算重,老年人心衰的老毛病,但医生的话说得严:情绪不能再大起大落,得静养。
傅晏赶到医院的时候,病房里就老爷子一个人,靠在床头,闭着眼。听见脚步声,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“箱子里的东西,都归档了?”
“归了。顾律师定的格式,跟F05并卷。”
“并卷。”傅长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忽然冷笑了一声,“好,并得快。你倒是利索,胳膊肘往外拐得利索。”
傅晏站在床边没动:“爷爷,这是您自己说的,傅家认账。”
“我说认账,没说要你把傅家的脸一块搭进去!”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,喘了两口气,缓下来,才接着说,声音低下去,“我认账,是傅家私下认,登门谢罪,赔偿补偿,怎么做都行,老头子给你撑着。可你现在要干的是什么?把七份文件写进公开卷宗,将来案子摊开,全世界都知道傅氏当年给言派递过刀。傅氏两万员工,几百家合作方,股价、信誉,你一句‘我来清’,清得起吗?”
“清得起。”
“你,”
“爷爷。”傅晏拉过椅子坐下,坐得很近,声音不高,“您先听我把话说完。第一,卷宗是顾律师按司法标准归档的,不是发新闻稿。写进去是事实,公开到什么程度,是另一回事。第二,账不清,才是傅氏真正的雷。言派那批人二十多年前用完傅家就扔了,现在厉承渊倒了,下一个被拿来当挡箭牌的就是傅家。我们主动清账,是把雷拆了;捂着,是抱着雷过日子。”
老爷子闭着眼不吭声。
“第三。”傅晏顿了顿,“也是最要紧的一条。爷爷,您那天自己说的,没问,就是错。错认了,账要还。您教过我,傅家的家训头一条是‘账目清白’。我这条账不清,往后傅家的账目,永远有一页是黑的。”
病房里静了很久。老爷子睁开眼,盯着自己这个孙子看了半天,忽然抬手,指着他:“你要苏家那个丫头,就别认我这个爷爷。两样,你挑一样。”
傅晏没躲这个手指头。
“爷爷,我不挑。”他说,“两样我都保。但苏家那笔账,必须清。”
“你——”老爷子气得手抖,一口气没上来,剧烈咳嗽起来。傅晏起身给他拍背、倒水、按呼叫铃,老爷子挥手打翻水杯,水洒了一床。
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傅晏的母亲周蕴。她五十出头,穿得素净,进门先看了眼床上的公公,又看了眼儿子,什么都没问,先给护士赔了笑把人打发走,然后熟练地换床单、擦水、安抚老爷子,一套动作下来,病房安静了。
老爷子闭目养神,装睡。周蕴把傅晏拉到走廊上。
“你爸都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你爷爷住院前一晚,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你爸听了。你爸听完,在书房坐了一整夜,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他说,‘儿子做得对。我没他这个魄力,当年没有,现在也没有。别拦着。’”周蕴看着儿子,“你爸这辈子没夸过你几回,这回算一句。所以他不会来医院,他怕跟你爷爷当面顶起来,但他让我带话:需要什么材料,傅氏的档案库,对你全开。”
傅晏站在走廊里,半天没说话。
“妈再跟你说句掏心窝的。”周蕴叹了口气,“你爷爷不是不认账。他是吓的。他八十一了,眼看傅氏在你手里稳住了,眼看你要成家了,他怕。怕这账一公开,你两头落空。他拿‘不认爷爷’逼你,是老人家的糊涂招,你别往心里去。但你也别硬顶他,他的心脏经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傅晏说,“所以我改主意了。”
“改成什么?”
“公开的节奏,我来定。”他说,“账一定清,但不 rushed。第一步先司法归档,第二步晚风上市之后,第三步跟苏家旧案的证据链合到一起,选一个对傅氏冲击最小的时点,主动披露,而不是被人扒出来。这样账清了,傅氏的信誉也保得住大半。爷爷要的‘脸’,我用时间换回来给他。”
周蕴看着儿子,笑了:“行。你比你爸强。这话我回去讲给你爷爷听,他就爱听孙子比儿子强。”
当天晚上,苏晚晚来了医院。
这事她本来不知道,是傅晏的司机送文件时顺嘴提的。她处理完晚风上市问询函的回复,晚上八点多到的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,是她让家里阿姨炖的汤,老爷子这个病能喝的那种。
病房里,傅长亭靠在床头,看见她进来,愣了一下,别过脸去:“谁来都不如这汤来得是时候。”嘴上硬,汤倒是喝了半碗。
喝完汤,老爷子挥挥手让傅晏出去买水果。傅晏知道这是要单独说话,没吭声,出去了。
病房里剩两个人。
“爷爷。”苏晚晚先开口,“我听说了,您跟傅晏置气。”
“哼。”
“置气的话我不接。”她说,“我就说一句。傅家的账怎么还,是傅家的事,我一天没收到晚风的赔偿,一天就不算清账。但有一件事您得想明白——傅晏夹在中间,最难的是他。您逼他在您和我之间挑,是拿刀子割他。”
老爷子不吭声,手指在被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还有。”苏晚晚的声音放缓了些,“我今天来,不是替傅晏求情的。我是来告诉您,傅家那笔账,我不催,也接得住。我爸妈那边,我会去讲,讲当年傅家是被利用的棋子,不是我苏家的仇人。等账清了,两家该怎么走动,还怎么走动。所以您别为这事跟我生分,也别让他为这事跟我生分。别的事我都不怕,就怕他背着傅家的包袱,跟我说话都隔一层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老爷子转过头来,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:“丫头,你跟你师父一个脾气。他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,一句软话没有,但句句在理,理里头全是情分。”
他抬手,朝她摆了摆:“去,把那小子叫回来。让他买瓶好一点的醋,晚上我粥里要放。”
苏晚晚笑了,起身往外走。到门口,正碰上拎着果篮的傅晏,她把门带上,在走廊里站定。
“你爷爷要喝醋,粥里放的。”
傅晏愣了两秒,明白过来了。
“苏晚晚。”他说,“有你这句话,够我扛一切。”
“别扛。”她把果篮接过来一半,“陪你一起面对的事,就不是扛。我说的。”
两个人往电梯走。傅晏按了下楼键,忽然开口:“节奏我定了,账分三步清,最后一步,跟你的案子合流,主动披露。”
“嗯。”苏晚晚点头,随即补了一句,“披露那天,稿子里有一句话,你得让我加。”
“哪句?”
“傅家是二十多年前的傅家,傅晏是傅晏。”她说,“账是上一辈的,人是这一辈的。这局别让外人搅浑了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两个人走进去,门合上前,傅晏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淮之发来的:
【傅公子,苏小姐,二位。归档的卷宗今晚出了个情况。金融街那家顾问公司,提前嗅到风声,今天下午申请了注销。但顾某手里那第一份诉状,明天早上九点,照样递。】
【另,杭州沈老那边家属来电话,老爷子精神不错,说等你们。就是他加了一个条件,】
【他要见的,只有小师妹一个人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