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承渊这个推荐人的名字跳出来之后,作战室的会一直开到后半夜。
线索拼起来是这样的:厉承渊产业崩盘,银行驻场核查,他缺钱缺得眼睛发红。他推荐进香港银行的那个人,上个月查了官廷岳那笔四亿三千万的代持款。这说明厉承渊知道这笔钱的存在,而且动了心思,他这是想拿别人的钱填自己的窟窿。
“厉承渊怎么会知道这笔钱?”陆渊问。
“官廷岳告诉他的。”苏晚晚说,“或者说,官廷岳故意让他知道的。你们想,官廷岳躲了六年,为什么这个节骨眼上让厉承渊看到这笔钱?因为他也急了。沈老病重,我们的技术商用开放,他需要一个白手套去动这笔钱。钱一动,线就断,脏水泼给厉承渊。他借刀,这不是第一回了。”
“一箭双雕。”傅晏坐在桌尾,脸色不太好看,“钱让厉承渊拿去救急,账让厉承渊背。他自己继续干干净净躲在香港半山。”
“那就抢在他动手之前,把钱钉死。”程屿说,“固定已经做完了,全链条进了证据链。但姐,固定是一回事,冻结是另一回事。要让他动不了,得走司法冻结。”
“冻结要走立案。”顾淮之慢悠悠开口,“立案材料,明早报出去。也就是说,从明早开始,官廷岳最迟两三天内就会知道动钱这条路堵死了。他一定会回头找别的口子。他会找什么?”
会议室安静了两秒。
“他会找傅家。”傅晏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或者说,找我们家的旧账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。
“理由很简单。”傅晏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拿笔划了几道,“官廷岳现在的处境是:钱动不了,人证躺在病床上,物证不知道在谁手里。他唯一的反制手段,就是在立案之前把水搅浑。怎么搅?把傅家拖下水。他手里有傅家当年三条线的全套材料,我爷爷批授信的签字、代理合同、货物流向。只要他先放出去,故事就变成‘苏晚晚男友的家族才是苏家旧案元凶’,案子还没开庭,先变成两家财团的骂战。案子搅黄了,他就赢了。”
“他敢放傅家的料,等于放他自己的。”陆渊皱眉,“账本上有他。”
“账本你们还没公开,外面没人知道账本存在。他赌的就是这个。”傅晏把笔搁下,“所以这是时间差的仗。他放料,最多三天就能到位。我们想不输这一手,只有一个办法,我自己先放。他攥着傅家的料当王牌,我把牌桌掀了,他手里那把就成了废纸。”
“太快了。”苏晚晚直接说,“原计划是等晚风上市之后。傅氏的股价、你的董事会,都吃得消吗?”
“吃不吃得消,我算过了。”傅晏说,“股价会跌,我认。董事会那头,我父亲站在我这边,爷爷那边,我去讲。”
当天晚饭桌上,傅长亭听孙子讲完,把筷子放下了,很久没说话。周蕴在旁边给老爷子添汤,手是稳的,只有傅晏看见他妈的另一只手在桌下攥着餐巾。
“提前了两年。”老爷子终于开口,“傅氏的股价要挨一刀,你董事长的位子也要挨一刀。”
“位子我坐得住。股价跌了能回来。”傅晏说,“爷爷,晚了三天,苏家的案子就多三年弯路。当年您批那三条线的时候,也是想着‘晚点再说’。我不能再晚点了。”
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把汤碗一推,骂了一句:“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犟样。”骂完,自己拄着拐站起来,走了两步,背对着饭桌,声音低下去:“要开就开个大的,把话说透,别让人抓着半截话做文章。傅氏的公关部,明天听你调。”
傅晏愣了一下。他听懂了。这是老爷子能给出的最大的支持。老太太嘴上骂,心里那句没说出来的话,傅晏知道,是“孙子有骨气”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傅氏集团开了记者会。
不是傅氏集团的名义,是傅晏个人的名义。这一点顾淮之在开场声明里说得一清二楚。傅晏一个人站在台上,身后没有一排高管,就一张桌子,一杯水,一份文件。
“今天占用大家时间,讲一件二十多年前的旧事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傅氏实业板块在二十三年前,曾以异常低价,向一家香港公司授权三条供应链。该公司的关联方,后来卷入苏氏贸易旧案。这笔生意,傅家当年不知全情,但签字的人是傅家人,责任就在傅家。今天,我把当年的合同原件、授信批复、资金往来,全部提交司法机关,配合苏氏旧案的调查。傅氏旧年与苏家旧案之牵连,由我个人担责厘清,与傅氏集团两万名员工无关,与在傅氏上市之前入股的公众股东无关。傅家欠苏家的,一分不少地还。”
台下记者炸了,提问一个接一个。傅晏挑了三个答,答完就收。
“傅总,您个人担责,具体怎么担?”
“我个人持有的傅氏股份,将划出一部分设立赔付基金,专项用于对苏氏旧案受害方的赔偿。数额以司法认定为准,上不封顶。”
“您和苏晚晚女士的关系,是否影响今天的决定?”
“决定是我一个人做的,依据是我爷爷二十三年前签下的那份授信批复。换了任何一个人站在我这个位置上,这笔账一样要清。下一个。”
“傅氏股价明天会跌,您怎么看?”
“该跌。”傅晏说完这两个字,起身,鞠躬,下台。
四点整,发布会实录全网铺开。
【傅晏个人担责】
【傅氏旧账 公开厘清】
【该跌】
财经圈的反应比预想的好。当晚的券商点评里,一半在算股价的短期损失,另一半在写“罕见的主动切割”:责任主体划到个人、赔付路径白纸黑字、核心资产切割干净——傅氏集团本身反而因为“排雷”,被几家长线基金列为加仓观察对象。第二天股价低开四个点,尾盘收回来一半。
评论区的风向更直接。有人翻出他这三年做的事,一条一条列:找人、投晚风、查自家。热评第一就一句话:“别的不说,敢把自己家祖坟刨了给女方赔罪的,头一回见。傅总担当。”
傅家老宅里,周蕴把手机递给老爷子看热评。傅长亭戴上老花镜,一条一条划,划了很久,把手机还给儿媳妇,嘴上说“网上的人懂什么”,转身却让保姆把他那件正式的中山装拿出来熨了,说是过两天要出门一趟。只有傅晏知道,老爷子是要去苏家,登门。
晚上八点,苏晚晚到了傅晏的办公室。他一个人在,领带扯了,靠在椅子上,一整天的疲惫全在脸上。
“你不必这样。”她开门见山,“三步走的节奏是我同意的,你提前动,我拦不住,但我得说一句,你可以等,傅氏的股价不该替你个人的账挨这一刀。”
“该的。”傅晏睁开眼,坐直了,“第一,那一刀不是替我挨的,是替我爷爷和我父亲挨的,他们欠的。第二,”他看着她,“苏晚晚,我算过一笔账。你三年布这个局,最难防的就是变量。官廷岳拿傅家当变量,我一刀砍了这个变量,你的案子就是铁板一块。四五个点的股价,换你的案子少走三年弯路,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便宜的生意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,半晌,说:“账算得不错。就一个地方错了。”
“哪一处?”
“赔付基金的上不封顶。”她说,“债是债,我接。但我不收割你。司法认定多少,傅家还多少,一分不多。这也是分开算账,你教我的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,都笑了。
同一时间,言氏顶层。
言煜坐在落地窗前,看完了傅晏发布会的完整视频,看了两遍。助理站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
“傅晏护到底?”言煜冷笑了一声,把平板丢在茶几上,“好啊。官叔的牌废了半副,他还嫌不够热闹。传话给官叔,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傅晏要当护花的墙,那就连墙一起拆。查晚风上市的问询进度,查傅氏的董事会名单,查所有跟傅晏站在一条线上的人。他不是把自己划出来了吗?”
言煜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也平,平得发冷。
“那就把他划出来的那块,一并划进去。告诉官叔,牌桌翻就翻了,剩下的牌,改打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