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晏的记者会过去五天,顾淮之的立案材料递了上去。就在等消息的这几天里,陆渊那边,先出了一条最重的结果。
陆渊这半年一直在沿一条暗线查,苏晚晚十五岁那年,到底是怎么“走丢”的。这条线查得最苦:当年没有监控,小镇车站的人换了几茬,报案记录薄得可怜。他跑了四个省,找到了七个当年见过那孩子的人。
周六上午,作战室,陆渊把七份证人笔录摊在桌上。他一夜没睡,眼窝陷下去了,开口之前,先看了苏晚晚一眼。
“小师妹,你先坐稳。”
“说吧。我这三年,什么样的账没对过。”
陆渊点点头,把笔录一份一份码好,语速放得很慢。
“当年,不是走失。是有人把你抱走的。”
苏晚晚坐在那里,没动。
“七个人里,有三个人的说法能互相咬死。”陆渊的手指按在笔录上,“第一个,是你走失那个小镇的退休售票员。她记得清清楚楚,那天下午,一个抱孩子的姑娘在候车室坐了两个钟头。她当时就觉得不对,那姑娘不哄孩子,孩子哭她也不管,就干坐着,眼睛一直盯着车站外面。后来姑娘抱着孩子出去了,往镇子北边走的。”
“第二个,是镇北修车铺的老板。他记得那天傍晚,一辆挂外地牌照的面包车在镇外的岔路口停了大概十分钟,下来一个女人,抱着个孩子往荒道上走。车没熄火,一直等着。他当时以为是探亲的。”
“第三个,是村里一个放羊的老汉。天擦黑的时候,他在镇外的机井房边上,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女人从里头出来,手里已经没抱东西了,走得很快,上了那辆面包车。老汉进去一看——”
陆渊停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。
“你在机井房的草堆里。哭得都没声了。他没敢管,第二天村里传开了,说孩子被人捡走了。捡你的人,我们都知道是谁。”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。
“师父。”苏晚晚说。
“对,你师父。”陆渊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们核了他那段时间的行程。他那年恰好就在隔壁市办讲座,讲座完了没按计划回程,行程表上空了两天。两天后他回到北京,身边多了个孩子,对外说是‘远房侄孙女,家里出了变故,托我照看’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全对上了。小师妹,那个把你扔进机井房的女人,扔下你就走了。是师父,在那之后的某个时刻找到的你。镇外的荒道,机井房,一个五十多岁的人,是打着手电一寸一寸找过去的。”
苏晚晚坐着,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,指甲掐进了掌心,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抱走我的女人,是谁的人?”
“笔录咬不到她的名字。”陆渊摇头,“但那辆面包车,我们顺着当年过路费和加油站的旧票据,把车牌号捞出来了。车是一家劳务公司的,实际出资人往上剥三层,”
他顿住了。
“你直接说。”
“厉氏的前身。厉承渊他父亲的公司。”
“目的呢。”
“顾律师从当年厉氏的资金困境里推出了一条。”顾淮之接过话头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一年,厉家和苏家在争同一批海外订单,苏家赢面大。把你抱走遗弃,是冲你爸妈下的手。孩子丢了,你母亲当场病倒,你父亲满世界找你,苏氏无人主事,三个月里连丢两单,厉氏翻盘。这不是泄愤,小师妹,这是一次商战动作。你是被当成一枚棋子,从棋盘上拿掉的。”
苏晚晚听到这里,忽然觉得冷。不是害怕的那种冷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她这三年里给自己找过一百种解释,人贩子、意外、命运。她唯独没想过这一种:有人算准了她爸妈会垮,把她当工具用了,用完,扔了。
“小师妹,你要是难受,就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,“师兄,继续讲。师父那头,还有什么。”
“有一件事。”陆渊从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,“师父当年的行程,是沈老帮我核的。核的时候,沈老想起师父找到你之后的第三天,给他写过一封信,他一直留着。前天,他让儿子把扫描件发过来了,就一段话。”
苏晚晚接过打印件。师父的字,她认了十几年。
“晚晚此女,遇之如钉。弃之者欲以此毁苏氏,吾偏要此女活得比谁都好。沈兄,此事吾不报官。官府能还她一个案子,还不了她一个家。吾自看顾,教她记账、认人、辨局。这笔账,吾替她记着。她十五岁那年欠下的,连本带利,吾要她亲手收回来。”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后补的,笔迹已经发颤:
“吾恐时日无多。晚晚,账本在,人在,路在。师。”
苏晚晚把那页纸看了很久,看完,仔细折好,收进随身的包里,跟师父手迹的信封放在一起。做完这一套动作,她抬起头。
“都记进F04。”她说,“抱走、遗弃、厉氏主使、师父施救,四段,一段一个证据编号。这笔账,拖了十五年,今天才算立上正式的卷。”
当天晚上,这事由苏母在饭桌上先问起的,她下午就听苏夜辰漏了口风。陆渊和顾淮之把事情讲完之后,饭桌上没人说话。
苏母先是坐着,然后眼泪就下来了,一滴一滴砸在碗边上,砸着砸着,人伏在桌上哭出了声。她哭的不是这个案子,是十五年。是这十五年里每一个她想象过的画面:孩子被关在黑屋里,孩子在别人家挨打,孩子讨饭,孩子冷。她想的每一幅都够她哭一夜,可现在告诉她,真相比她想的还狠。她的女儿不是丢的,是被人抱着扔的,扔的时候那女人连件棉衣都没给她留。
苏父没哭。他从听完开始就一言不发,右手攥着,攥得指节全白了。苏夜辰伸手去按他的手背,按了两次才按住。
老爷子从饭桌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,站了很久。
最后先动的是苏晚晚。
她绕过桌子,一只手握住母亲的手,一只手覆在父亲攥紧的拳上。等母亲的哭声小了,她才开口,一字一字地说:
“妈,爸,我回来了。”
“我回来了,就什么都不怕。十五年前他们把我从这个家拿走,是想让这个家垮。这个家没垮,我还回来了。回来的这个我,会记账,会认人,会辨局,全是师父教的。当年那笔账,我现在有能力连本带利收回来。你们二位就当看戏,看我怎么收。”
苏母抓着女儿的手,哭得说不出整话,只会点头。苏父的手在她手底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,翻过来,握住了女儿的手。老爷子从头到尾没出声,老泪纵横,只在最后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晚上十点,苏晚晚回到自己房间,摊开追踪本,往F04那页誊录今天的证据编号。写到一半,手机震了,是陆渊。
【小师妹,没睡吧。补充一件事,刚接到的。】
【今天下午,我找到了第八个证人。就是当年那个放羊老汉的儿子。他爹去年走了,但他小时候听他爹讲过这事,讲的比你今天听到的还多一句。】
【他爹当年在机井房外头,不光看见了那个抱孩子的女人,还看见了面包车边上站着的另一个人。一个穿黑呢子大衣的男人,从头到尾没下车,全程在指挥。他爹记得那人的长相——个子不高,头发梳得很整齐,开口之前习惯先笑一下。】
【小师妹,我把他爹生前描述的长相,跟当年言氏的一张老合影比对过了。】
【抱走你的那件事,站在车边指挥的人,是言派的人。指认材料我明天带给你。你做好心理准备,那个人的身份,你认识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