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十点,陆渊带着两样东西进了作战室。一样是昨晚说的指认材料,一样是另一个牛皮纸信封,比昨天那个厚得多。
指认材料放在桌上,苏晚晚只看了一眼那张老合影,就把材料合上了,推到一边。
“这个今天不处理,先放着。我今天想知道另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师父的信里写‘此事吾不报官,吾自看顾’。师兄,师父凭什么管这件事?他一个搞出版的读书人,跟苏家八竿子打不着,为什么偏偏是他在那个小镇,为什么偏偏是他找到我?”
陆渊坐下来,把厚的那个信封推到她面前。
“我昨晚也被这个问题卡住了。所以今早五点,我又给沈明礼打了个电话,把师父十九年通信里关于‘晚晚’的部分,全部调了出来。小师妹,一共二十六封信提到你,这是全部的扫描件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一封信,沈老让明礼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的。你先看这个。”
苏晚晚抽出最上面那页。还是师父的字,比昨天那封信更早,纸都脆了。
“沈兄:那孩子,是苏家的骨肉,我答应过要护她。”
她抬起头:“答应过谁?”
“答应过你爷爷,准确讲,是答应了苏家两代人。”陆渊说,“这段旧事,沈老信里写得很全,我给你捋一遍。师父年轻时家里出过大事,是当年做外贸的苏家老爷子,就是你太爷爷那一辈,出钱出力把他从坑里拉出来的。这份恩,师父记了一辈子。他跟你爷爷是几十年的君子之交,不常见面,但每年一封信。信里师父亲口说过一句话,‘苏家之恩,姜维远此生若无处偿还,便背着走’。”
“所以苏家出事那年——”
“所以苏家出事那年,他第一时间就动了。”陆渊点头,“小师妹,你以为师父是‘恰好’在隔壁市办讲座?不是恰好。沈老的信里写了,苏家丢孩子的事一传开,师父就放下了手上所有的事,一个人跑去了那个省。讲座是他临时加的,加在隔壁市,为的是给自己一个出现在那片区域的理由。他在那个小镇周围转了整整两天,车站、镇口、荒道,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问,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。第三天傍晚,找到了机井房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。她的手指压在信纸上,压得很平,只有指尖泛白。
“找到你之后,他为什么不送你回家?这是我当时第二个想不通的地方。”陆渊继续说,“信里有答案。师父写:‘送归亦险,不送亦险,何也?彼欲毁苏氏者,其志在斩草。孩子归家,形同灯下置火。’小师妹,师父当时就判断出来了,能把孩子抱走遗弃的这伙人,不是干一票就收手的。孩子回去了,他们还会来第二次、第三次。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,人前认下‘远房侄孙女’,人后,把你彻底藏起来。”
“藏,”苏晚晚忽然抬头,“师兄,F01。”
陆渊看她一眼:“你想到了。”
“我这三年,履历上有三年空白,我自己都说不清那三年我在哪儿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但很稳,“二十岁到二十三岁,师父忽然把我从北京送到南方一个小镇,说是‘养病’,不许我联系任何人,不许我用真名,连信都是他转。镇上的人只知道我是‘姜老师家的远房亲戚’。三年,师兄,我那三年一直以为师父是嫌我惹了事,把我发配了。”
“不是发配,是躲刀。”陆渊说,“沈老的信里,那三年的部分,师父写得最细。小师妹,你听着,别急。师父信里原话:‘彼辈六年之间,三度打听晚晚下落。一次经出版同业,一次经户籍门路,一次收买我旧邻。我故布疑阵,云该女已随亲赴海外。犹恐不足,遂送之远镇,匿三年,断其线。’”
“六年之间,三次。”苏晚晚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,就是找你。”陆渊的声音沉下来,“当年抱你走的那伙人,事后一直在确认一件事——那孩子到底死了没有,到底被人捡走了没有,捡走她的人知不知道内情。师父就是他们要排查的那个‘捡走她的人’。他把你藏起来,一是护你,二是护他自己手里这条线。你那三年在小镇上的每一天,师父在北京替你挡着刀。信里还有一句,我念给你:‘晚晚于镇上,读书、记账、临帖,日日有课。吾于京中,月月探风。三年无一事,吾心始稍安。’”
作战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苏晚晚低头看着那摞信,一页一页慢慢翻过去。翻到中间一封,停住了。那封信里夹着一张旧照片,照片上是南方小镇的一条街,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蹲在门口喂猫,背对着镜头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:“晚晚在镇上,甚安。”
她盯着“甚安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,按了按眼角,动作很快,按完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,抬起头,眼睛是红的,声音没有抖。
“原来我躲过的,是刀口。”她说,“我那三年,天天在镇上抱怨日子无聊,抱怨师父不让我回北京。他在北京替我挡了三次刀,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师父不许我们说。”陆渊的声音也哑了,“他临终前半年,最后一次见我,交代了三件事。第一,账本传给你。第二,那三年的事,你什么时候自己查到了,什么时候再讲。第三,‘若我护不到头,护她的责,传下去’。”
这时候门口有人接了话。
“传给谁了?”程屿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门口,显然听了有一会儿了。他走进来把电脑放下,“师兄,这话我刚才听着,得插一句。我入职云隐第一天,姜老先生最后那次见我,也单独交代过。他说:‘小程,晚晚名下那家公司,股权架构我替她搭好了,你替我看着,别让人动了。’我当时不懂什么意思,就当是交代保密条款。现在我懂了。姐,师父留给你的那家公司,从股权到专利到章程,全是一道一道的锁。真出事的时候,那不是一家公司,那是师父给你留的护身符。”
“他连这个都想到了。”苏晚晚看着程屿。
“他想得比这个还远。”程屿挠挠头,“我查架构的时候发现,公司章程里有一条特别怪的条款:任何股权转让、质押,需要两个见证人同时在场,一个是我,另一个的名字是一段空白,写着‘待姜维远身后指定’。我猜了三年,没猜出来是谁。”
“我知道是谁。”陆渊说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师父信里写过。”陆渊说,“沈老那二十六封信的最后一封,师父写了身后安排。他的原话,我背下来了,‘晚晚者,吾以十五年护之。吾若不在,此责不散。师兄师姐,会替吾。’”
“师姐?”程屿愣了,“咱们师门还有位师姐?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?”
“没有,明面上没有。”陆渊摇头,“师父门下,明面上只有我一个。但沈老的信里提过一句:师父早年收过一个弟子,比我还早,是个女的,后来去了境外,跟师门断了往来,只有师父和她单线联系。师父没写名字,沈老也不知道。这一条,目前是个死结。”
傅晏是中午到的。他进门的时候,苏晚晚正把那摞信重新按顺序理好。他没问案子,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小镇喂猫的旧照片,站了几秒,才开口。
“陆师兄在电话里跟我讲了。”他说,“那三年,你躲在镇上的时候,我们正在北京满世界找你。我发了十几万份寻人启事,印的都是你十二岁的照片。谁能想到,师父把你藏得那么深。我们两条线,一条明一条暗,隔着三层,谁都没碰上。”
“碰上了反而是坏事。”苏晚晚说,“你们找我的动静越大,那伙人盯得越紧。师父后来在信里写过一句,‘寻人者声势浩大,吾反忧之,恐引蛇出洞,伤及孩子’。他连我们家的寻人启事,都在替我们挡。”
傅晏沉默了一会儿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晚晚,我只说一句。”他说,“他护了你十五年,账本传给你,公司留给你,刀替你挡到最后一刻。从今往后,我接着护。不是替他,是我自己的事。这个你别跟我分开算,这一笔,算不清的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,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一下,眼睛还有点红:“行。就这一笔,不分你我。”
下午三点,顾淮之的电话打进来,立案那边有进展:司法冻结的材料已经受理,官廷岳那笔四亿三千万,正式进入冻结程序。
挂了电话,苏晚晚把追踪本翻开,翻到F01那一页。这一页立了三年,只写着一句话:“三年履历空白,原因待查。”
她拿笔,把“待查”两个字划掉,在底下写:
【F01结项。三年空白,系师父刻意藏匿,避言派追查。六年三探,师父独挡。非弃,乃护。】
写完,她翻回F06那页,师父的旧案,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:“师父护我十五年,我护他名声到底。F06与F01,同一条线,一并清。”
合上本子的时候,一张对折的纸从信封里滑了出来,飘在地上。她捡起来展开,是那二十六封信的最后一封的最后一页,陆渊漏了说明的一页。页脚有师父后补的一行字,笔迹已经很轻了:
“晚晚:吾之护汝,非止吾一人之诺,亦是苏家两代之托。汝身后再有事,记住,师兄师姐,会替吾。师姐之名,吾不曾告人。她若寻你,你问她一句话,‘账本第十九页,页边何字’。答得出,便是她。”
苏晚晚捏着那页纸,站起来,冲里间喊了一声:
“师兄!师父信里留了认师姐的暗号,‘账本第十九页,页边何字’。你马上把这个暗号发给沈明礼,让他问一遍沈老:这些年,有没有一个女人,去看过他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