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源当晚没能跑成。他订的是凌晨两点飞新加坡的航班，边检在登机口把他拦了下来，限制出境的名单上，十分钟前刚加了厉承渊和“商战联盟”相关的所有人。
“拦下来了，人在机场警务室，明天经侦约谈。”电话里顾淮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跟了他十几年，我到现在手还有点抖。晚晚，我申请继续主办这个案子，该回避我会回避，但材料整理，我要亲手做完。”
“准了。”苏晚晚说，“顾律师，你入行是他推荐的。现在你亲手把他钉进去，这才是对他当年推荐你最好的回答。”
两天后，周二上午，作战室。最后两份证人笔录拿到了，苏晚晚把三份文件摞在一起，拍在桌面中央。
“厉承渊，你的路到头了。”她说，“今天不开庆功会，开核账会。三份证据，三路人，一条一条过，过完闭环，一份都不能有缝。”
第一份，是赵思雨送来的。
赵思雨是厉承渊的贴身秘书，跟了他六年。当年温曼那场“抄袭风波”，中间传话的就是她。厉氏被银行驻场之后，她是第一批被裁掉的。被裁那天，她抱着纸箱离开公司的时候，顺手带走了另一样东西。
“我拍了很多工作记录。”赵思雨坐在作战室里，双手捧着茶杯，指尖发白，但话说得很稳，“我知道我自己的账也不干净。我传过话，办过事，这些我都认。所以我先找了顾律师，把我自己的事说清楚，再把我知道的交出来。我要的是从轻，不是免责。”
“说吧。”苏晚晚说。
“温曼那场抄袭风波，是厉总一手策划的。”赵思雨打开手机相册，“这是厉总跟温曼中间人的转账截图，一共三笔，一百八十万，走的是‘咨询费’的名目，经手人是我。这是厉总口述、我整理的执行方案，什么时候放料、买哪些营销号、抄本怎么‘被网友发现’，全在上面，落款日期都在。还有这段录音，”
她点开一段音频。厉承渊的声音清清楚楚：“温曼那边按合同走，事成再付尾款。苏晚晚那边，我要她三个月内信誉扫地，晚风的上市黄掉。”
程屿把音频拷下来，抬头看了赵思雨一眼：“姐，这段录音的文件属性我验过了，原始文件，没有剪辑痕迹。这个够硬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赵思雨深吸一口气，“厉总书房有个保险柜，密码是我打扫的时候看见他输的。里面有一本手写的记事本，记着一些年份和数字，我看不懂，但我记得很清楚。我走的时候没敢动。地址和密码，我可以写下来。”
苏晚晚接过她写的那张纸，看了两秒，递给顾淮之：“申请搜查，别自己去碰。”
第二份，是程屿的。
“技术线，两条。”程屿把大屏点亮，“第一条，伪造交易记录的完整溯源。之前我们证明了记录是假的，这次我拿到了‘是谁做的’。厉氏信息部有一台内部电脑，三周前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，登录了文件服务器，把那套交易台账写进去的。登录用的工号，是厉承渊的行政助理，此人当晚在厉氏加班，门禁记录和监控都在。这个人的社保关系，挂在厉氏旗下一家空壳公司，而那家空壳，同时也是当年面包车那家劳务公司的二股东。”
“妈的，绕了十五年，又是它。”陆渊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对，同一伙人，同一套手法。”程屿点头，“第二条，‘顾清源’那批导出文件。经侦从机场扣了他的电脑，我们配合做了镜像。里面有一份十五年前的会议纪要扫描件，我给各位念关键的一句：‘孩子的事，由老七的人办，钱从备用金走，事成之后各归各位，永不提及。’这份纪要的落款日期，就是晚晚姐被抱走前四天。而‘老七’这个称呼，跟账本里那个尾款收款人的代号，对上了。人证、物证、代号，三线合一。”
第三份，是顾淮之的。
“商界线，我讲三条。”顾淮之换上了他开庭时才用的语速，“第一条，当年劳务公司的实际控制人，我们拿到了他两年前在境外设立信托的文件，受益人是厉承渊的母亲。也就是说，抱走晚晚的执行方，姓厉。第二条，那笔‘备用金’经香港基金会流转的完整路径，基金会配合调查，交出了十五年前的原始入账凭证。第三条，厉承渊父亲生前一份遗嘱执行文件里，白纸黑字写着‘昔日诸事，账册存于老宅书房’，跟赵小姐说的那个保险柜，对上了。”
他合上文件夹：“三份证据，串成一条时间线：十五年前，联盟密谋，厉家执行，抱走遗弃，苏氏崩盘，分赃结盟。三个月前，厉承渊故技重施，买通温曼，构陷不成，又伪造交易记录，诬告陷害。人、钱、事、物，四个环节，全部咬死。我做了十几年律师，这是我见过闭环最完整的一条证据链。”
作战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陆渊先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：“小师妹，师父那句‘连本带利，吾要她亲手收回来’，今天，本金和利息，全在这张桌上了。”
苏晚晚看着桌上那三摞材料，伸手一份一份把它们码齐，边角对得整整齐齐，像她记账时那样。
“都别感慨了。”她说，“三份材料今天下午全部递交。这次，法律说话。程屿，把证据清单给我，我要亲手核对每一个编号。错一个字，都可能被对方拿去做文章。”
下午四点，材料递交完毕。傍晚六点，坏消息和好消息一起来了。
好消息：经侦对厉承渊正式立案，传唤通知已经发出。
坏消息：厉承渊下午三点起手机关机，人不在公司，也不在寓所。
“要跑。”陆渊一拳砸在桌上，“限制出境名单加了，他还能怎么跑？”
“走海上，或者用假证件。”程屿飞快地敲着键盘，“我调他的轨迹。他下午一点有车从寓所地库出去的，方向朝东。”
傅晏这时候站起来，拿起了外套。
“往东是码头方向。他名下有一艘游艇，上周五刚加满油，报备的航线写的是‘例行保养巡航’。”傅晏边走边说，“我在东海有几条作业船正在附近，让我的人跟海警一起过去。晚晚，放心，不动他一根手指头，我们的人只负责‘看着’，人交给海警。”
晚上十点十七分，傅晏的电话打了回来，开着免提。
“找到了。船开出去四十海里，正往公海方向走，被海警拦下了。”傅晏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笑意，“人很狼狈。被‘请’下来的时候，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公文包，海警问包里是什么，他死活不撒手。晚晚，你猜怎么着，”
“账册。”苏晚晚说，“他老宅保险柜里那本。他跑路，只带了这一个东西。”
电话那头傅晏愣了一下，笑了：“对，海警刚开包看了，一本手写记事本，一沓旧文件。他带这个跑，是想拿它当投名状。”
“他没机会了。”苏晚晚说，“那是我们的账，现在，是国家案卷里的证据。傅晏，麻烦你转告海警一句，按程序办，一样东西都不许少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翻开追踪本，在F04那一页的最后一行，写下：
【证据链闭环。厉承渊，落网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