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承渊落网的新闻，是周三早上的头条。同一张报纸的第七版，还登着傅氏集团那场发布会的大幅照片，傅晏站在话筒前，那句“动她，傅晏陪你玩到底”被单独抠出来，做了通栏标题。
傅家老宅的书房里，傅长亭戴着老花镜，把那张报纸从头看到尾，看了三遍。
周蕴端着茶进来的时候，老爷子正拿手指点着照片里孙子的脸。
“这小子，像我年轻时候。”傅长亭说。
“爸，您可别夸他。”周蕴把茶放下，笑了，“上个月您还说他‘为个女人昏了头’，说要冻结他名下一部分资产，让他冷静冷静。”
“那是上个月。”傅长亭把报纸折起来，“上个月我看他，是孙子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，把傅家的脸面压上去赌。这个月我看他，是傅家的掌舵人在用傅家的规矩，护一个值得护的人。周蕴，你分得清这两件事的区别吗？”
“我早分清了。”周蕴在对面坐下，“就您分不清。”
“我这不是分清了嘛。”老爷子摆摆手，“你看他这次做的这些事。护盘，一分溢价不掏，全按市价走程序，公告干净得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；厉承渊跑海上去，他不出一条私船，全交给海警，自己的人只在旁边‘看着’；丫头被立案，他没跳出来骂一句监管，就发了一句声明，姿态、分寸、边界，全在规矩里头。担了责，没垮集团，还顺手把新能源那几个客户的合约签了。”傅长亭端起茶喝了一口，“周蕴，我告诉你，护一个人谁都会，护得这么有章法的，我傅长亭这辈子就见过两个人。一个是我，一个是他。”
“那丫头呢？”周蕴问，“您上回还说她‘账目不清，来路可疑’。现在监管都替她澄清了，您还有什么说的？”
“所以要办正事。”傅长亭放下茶杯，站起来，“去，给我安排两件事。第一，我以傅氏创始人的名义，发一份个人声明，把傅家和当年那笔旧账的关系，讲清楚。”
周蕴一愣：“爸，您要亲自提那件事？”
“躲了十几年了，躲够本了。”老爷子的声音沉下来，“当年言崇山那伙人在桌上吃饭，傅家是被拉去凑过一次数的，一分钱分红没收，但我到场了，这是我傅长亭这辈子唯一的污点。后来我退了，跟他们割清楚了，这些年一直没敢公开说，怕的是牵连傅氏。现在厉承渊进去了，言氏马上也要进去，我不站出来，反倒像是心里有鬼。我傅长亭七十九了，名声这个东西，现在不要，留着干什么？声明里我要写明白：傅家当年有错，错在明知不干净还坐了那个桌；傅家后来的家业，跟那笔账没有一分钱关系。写完了，让公关部一字不改地发。”
“第二件事呢？”
“约那个丫头。”老爷子说，“就我们两个，你作陪，别让傅晏知道。他要是知道了，又该替她准备说辞。我要听的是她自己怎么说话。”
周蕴看着公公，看了几秒，忽然笑出了声：“爸，您终于认了。”
“认什么认，我就是找她喝茶。”老爷子把老花镜摘下来，别扭地扭过头去，“少贫嘴，去办事。”
约在了周六上午，老宅的茶室。苏晚晚提前十分钟到，进门先规规矩矩问了好，落座后自己带了账本样式的笔记本，放在手边，没急着开口。
傅长亭亲自给她倒茶。倒完了，也不绕弯子。
“丫头，我先说我的错。”老爷子开口，“第一次见你之前，我让人查过你。查回来的人说，你三年履历有空白，来路说不清，账户有大额进出。我当时就定了性，你不是能进傅家的人。后来傅晏替爷爷翻旧账，我又疑心是你撺掇的。厉承渊构陷你那次，我头一个念头，居然还是‘看吧，果然不干净’。”
他停下来，看着苏晚晚：“丫头，一个老人，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了你一年。今天，我当面认这个错。”
苏晚晚把茶杯放下，坐直了。
“爷爷，我不敢当‘认错’这两个字。”她说，“您查我，是对的。一个傅家的长辈，孙子的对象履历上有三年空白，不查才是失职。至于后来您疑心我，账没清之前，我跳进海里也洗不清，这不怪您。”
“你现在倒替我说话了。”
“不是替您说话，是对账。”苏晚晚翻开手边的本子，“我师父教我的，凡事先对账。您对我的疑心，一笔一笔，今天我都给您平了。”她把本子推过去，“三年空白，F01，师父护我避祸，有沈老的二十六封信作证。账户进出，监管核查结论，上周挂网。构陷案，伪造证据，厉承渊已被立案。这本子里，我自己这三年记的每一笔，您可以一页一页看。看完您要是还有疑心，我补材料。”
傅长亭低头翻那本子。翻得很慢，一页一页，翻到F01那页“非弃，乃护”四个字的时候，停了很久。
“账记得干净。”他合上本子，“人也站得直。丫头，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傅家当年坐过那个不该坐的桌子，这是我背着十几年的脏东西。你恨不恨傅家？”
“爷爷，账要分开记。”苏晚晚说，“当年那个桌上的人做的事，是我这十五年账本里的债主。但债主是具体的人，不是‘傅家’两个字。您当年到场是错，可您退了，割了，守了十几年没沾一分钱，这是您在还。我师父教我记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：看一个人，不看他欠了多少，看他开始还之后的每一步。您还的那十几年，我都记着呢。厉承渊的案子，我们递的材料里，傅家当年没分钱这一条，是我坚持写进去的。白纸黑字，办案机关核过的。”
傅长亭看着她，忽然扭头对周蕴说：“去，把柜子里那个东西拿来。”
周蕴进里屋，捧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，放在苏晚晚面前。老爷子摆摆手：“打开。”
盒子里是一枚老坑的翡翠镯子，水头足得发亮，一看就不是市面上流通的货色。
“我母亲传给我的，说好了传给傅家长孙媳妇。”傅长亭说，“我压了十几年，就等着看傅晏找的人配不配。今天我看清了。丫头，别嫌我这个老头子事多。往后，您是傅晏的人，就是傅家的自家人。自家人受了委屈，傅家的门，永远开着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镯子，没伸手，先看向周蕴。周蕴笑着点头：“爸给的东西，你接着。这一步，傅家等了好久了。”
她这才双手接过盒子：“爷爷，镯子我收下。但今天这份礼，我记账上，回礼我也备好了。”
“哦？回什么礼？”
“您的个人声明发出去之后，会有不少媒体翻傅家的旧账，攻击您。到时候晚风文化的法务和公关，全程无偿配合傅氏应对。”苏晚晚合上盒子，认真地说，“自家人，账更要算清楚。您护我一次，我也护您一回。”
老爷子愣了愣，放声大笑，笑得咳了两声，一边咳一边指着她跟周蕴说：“你看看，你看看，这丫头连收个镯子都要对账。傅晏那小子，祖坟上冒烟了。”
笑完，他拿起手边的座机，拨了个内线：“让小晏中午回来吃饭。就说是我定的，菜单也我定，再加一副新碗筷，摆在我旁边。”
挂了电话，老爷子回头，冲苏晚晚挤了挤眼睛：“中午吃饭，别告诉他为什么。就让他进门看见你坐我旁边，急一急。这小子让我操了一年心，也该让他急一回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