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的线索交给程屿和顾淮之之后,苏晚晚飞了一趟国内南方。
贺清让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:“小师妹,你回来一趟,有样东西,得当面看。”
接机的车没有开往市区,而是沿着滨江路一直走,最后停在一处刚落成的建筑群前。三层的展馆,灰砖配大片的落地玻璃,入口处的照壁是一整面老青砖,砖缝里嵌着一行铜字,笔画用的是极工整的馆阁体:
维远馆。
贺清让站在台阶上等她。这位四师兄四十出头,常年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师门里外号“冰面”。他把安全帽往胳膊底下一夹,开口第一句就是:
“小师妹,师父的展馆,我给你建好了。命名‘维远馆’。”
苏晚晚站在照壁前,没动。
“施工十一个月。”贺清让带着她往里走,语速平稳得像在做工程汇报,“选址在江边这块地,是我事务所名下的,评估价一点二亿,以股权形式注入馆下面的基金会,产权归馆,不归任何人。设计改了七稿,我亲自画的。进来看。”
一进展厅,苏晚晚的脚步就慢了下来。
序厅正中央,是一比一复原的书房,姜维远生前那张榆木书桌,桌上的算盘、镇纸、老花镜,都是从旧宅原样搬来的。墙上挂着他的手书,最大的一幅是四个字:账清人正。
“这幅字,我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登门,师父就挂在那儿。”贺清让说,“我照着原尺寸、原位置复原的。连墙上那个挂钉的钉眼,都对过了。”
再往里,是文献区。贺清让花了八个月,把师父散落在师门五条线的学生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拢:他批注过的账本,一共四十七册;他写给各线学生的信,陆渊牵头,收回来一百一十二封,沈老那二十六封也全部做了复制件入馆;他生前用过的算盘、笔墨、旧照片,甚至还有他讲课用的一台老式投影仪。
文献区的尽头,是手稿专区。玻璃柜里,陈列着苏晚晚的手稿,从八岁那年歪歪扭扭的第一页字帖,到十四岁记的第一本账,再到晚风文化的第一份商业计划书,追踪本的前三本,扫描件和原件对照展出。旁边一小格,单独一盏灯,放着Luna《远山》组曲的手稿影印页。
“你的东西,是我找陆渊一样一样核过年份的。”贺清让说,“师父教你十五年的脉络,全在这条展线上。外人来看,看到的是一个大师怎么教出一个学生。师门的人来看,看到的是我们自己。”
苏晚晚走到手稿展区最末端。那里挂着一面空白的墙,墙下有一行小字:留给后来者。
“这面墙为什么是空的?”
“师父教了你十五年,你往后教的人,还没来。”贺清让看了她一眼,“这面墙,等他们的第一份作业。”
苏晚晚站在那面白墙前面,站了很久。等她转回身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,眼泪没掉下来,但声音已经不稳了。
“四师兄。”她说,“师父走的时候,最怕的就是这个。他说他这一身东西,散在五条线的学生手里,等这代人走了,就真的没了。现在……师父,您的名字,有人记得。您的账,有人接着记。”
贺清让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只把手里的安全帽换了个胳膊夹,说了一个字:
“该的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,声音低了一些:“当年我父亲的事,师父帮了忙,一分钱没收,只跟我说了一句话,‘手艺是拿来帮人的,不是拿来做大的。’我记了二十年,一直没处还。这个馆,就是还的地方。小师妹,你要谢,就别谢我,往后把这馆开好,师父的东西多留一年,我这笔账就多平一分。”
开馆仪式定在两周后。仪式前一天,傅晏陪着苏晚晚先来验收。他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,从序厅的书房,看到那面空白的墙,最后在师父那幅“账清人正”底下站住了。
“我看过很多豪宅。”他说,“几个亿一栋的,里头堆满了限量的表和画。但这个馆,比任何豪宅都贵。因为豪宅装的是钱,这里装的是一个家族的手艺和良心。晚晚,往后我们的孩子,第一课可以在这儿上。”
“傅晏。”苏晚晚瞪他,“这馆里不许说这种话,师父的算盘还在桌上摆着。”
“那正好,让他老人家听听。”傅晏笑,“我这几句话,账目清楚,问心无愧,他老人家审核得过。”
开馆那天来了很多人。师门五条线的学生到了四十多位,陆渊站在书房复原区前,给年轻的学生们讲那幅“账清人正”的来历,讲到一半讲不下去,摆摆手让林若溪接着讲。苏父苏母也来了,苏母在苏晚晚八岁的字帖前面站了很久,小声问:“这就是她小时候写的?那时候她不在我们身边。”苏父没说话,只是握住了老伴的手。
当天晚上,维远馆的消息在文化圈刷了屏。媒体给的标题是《一座馆,两代人,十五年账》。有评论写道:“在人人谈流量的时候,有人花一年多建了一座讲‘账清人正’的馆。这才是文化出海真正的底气。”
热度是好事,但热度也传到了不该传到的地方。
第二天一早,程屿把监测数据放到了作战室桌上,脸色不好。
“姐,两件事。”他说,“第一,维远馆开馆的新闻发出去六个小时,网上冒出一批账号,集中带节奏,说这馆是‘资本家的立牌坊工程’,‘用死人洗白’,话术高度统一,跟当年温曼那次的手法一个模子。查源头,还是那批营销号矩阵,言氏外围养的那批。”
“第二件呢?”
“第二件更麻烦。”程屿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,“法国那边的银行朋友昨晚回话了。那批要紧急转托管的资产,原定的批次里,除了档案库,还有一栋楼,巴黎的一处物业,产权登记的名字很怪,是个空壳,但成立文件上的联系地址,姐,你自己看。”
苏晚晚接过文件,目光落在那行地址上,指尖慢慢收紧。
那个地址,是当年师父在巴黎短住时用过的信箱地址,追踪本第一本里,师父亲笔记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