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崇山“赴海外就医”的声明发出来第二天，舆论又吵了一轮。有人信他是真病了，也有人咬定他是跑路。苏晚晚没掺和这些争论，她让程屿把相关线索全部归档，然后关上办公室的门，从抽屉最里层取出一沓信。
是师父生前写给她的信。认亲之后，她把这些信从出租屋的旧箱子底翻了出来，一直收在办公室里，没事的时候不敢多看，怕看了分神。今晚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想再看一遍。
她一封一封地翻。师父的信写得很家常，有时候是催她练字，有时候是叮嘱她天冷加衣，有几封只有短短几行，还有些账目上的琐事。翻到其中一封的时候，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她十九岁那年的信。当时她跟师父抱怨过一句“学太多了，累”，师父回了这封，字写得很大，笔画也粗，一看就是老人家特意放大了写的：
“我让你学那么多，不是要你样样拔尖给人看。是让你有底气过热闹的日子。人这一辈子，手艺多了，路就多了，别人定义不了你，你也用不着看谁的脸色活。你学的那一身东西，说到底就一个用处，想热闹的时候，随时能热闹起来。”
十九岁的她，当年看不懂。那时候她只当这是师父催她练琴练字的托词，看完就压到了箱子底，再没翻过。
今晚再看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，读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窗外是集团大楼的灯，楼下广场还有排练厅传上来的琴声，林若溪巡演的国内梯队正在排练，弹的正是《远山》组曲里的段落。苏晚晚听着琴声，忽然明白了什么，抓过便签纸开始写。
她写：师父逼我学全才，不是为了拿奖，是为了让我不被任何人定义。
外面的人数她的八重身份，黑客、琴手、棋手、书法家、企业家，数得热闹，说她是开挂。可师父的算盘从来不是这个。他的意思是，一个人什么都拿得起来了，就没有任何一个人、任何一件事、任何一个圈子能拿捏她。丢了记忆，手艺还在；被人构陷，本事还在；从头再来，底气也还在。
她继续往下写：如今我有家人。妈会给我夹菜，爸会陪我喝酒，爷爷把镯子传给了我。我有师门。师兄师姐五条线，一人一摊本事，维远馆也立起来了。我还有喜欢的人，他说等旧账清完就上门提亲。
写到这里，笔停住了。
这不就是信里说的“热闹的日子”吗。
她把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，仔细展平，摆在桌面上，像每次开账之前对账那样，端端正正地对着它开口。
“师父。”她说，“我以前一直以为，您让我记账，是为了让我报仇。这一年多我想通了，报仇只是账面上的事，您真正的账，是怕我这一辈子活得窄、活得冷、活得低人一头。您把十八般手艺塞给我，是怕我将来受了委屈没处去。”
“现在跟您报个账。家人，找回来了。师门，没散，还开了馆。喜欢的人，也定了，是个守规矩的人，您那套‘账清人正’的审核标准，他过得了。您教的东西，一样没丢，全用上了，往后还要接着往下传。”
“师父，我过热闹了。您放心。”
她把信重新折好，放回信封，收进抽屉。做完这一切，才发现傅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会客沙发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从头到尾没出过声。
“你什么时候进来的？”
“你说‘师父我过热闹了’之前。”傅晏放下茶杯，“门没关严。我不是故意听的，但也没走。怎么，要罚我？”
“罚你保密。”苏晚晚把抽屉合上，“今晚的话，不许转述，一个字都不许。”
“得嘞，保密协议这就签。”傅晏点头，顿了顿，还是开了口，“不过有句话不算转述，算我自己想说的。晚晚，我刚才听你说‘是个守规矩的人，他过得了’，我坐在那儿，比你当年考围棋段位还紧张。你师父要是真能看见你现在这样，该笑。他这一局棋，下赢了。”
苏晚晚笑了一下，眼睛还有点红：“他不是在下棋，他是养了十五年的账。本金是他，利息是我们这些学生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苏晚晚进办公室的时候，小周正往身份墙上贴新的剪报。听见脚步声，小周回过头看了她一眼，愣了一下。
“姐，你今天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小周歪着头打量她，“以前你每次打完大仗，眼神都是绷着的，像还没从战场上下来。今天不一样，姐，你眼里有光了。”
“睡了个好觉而已。”
“不是睡觉的事。”小周很笃定，“姐，你是不是想通什么大事了？”
苏晚晚没有直接回答。她走到身份墙前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指了指墙旁边的一片空处：“小周，这儿再给我留一块空白。”
“干什么用？”
“还没想好名字。”苏晚晚说，“但我昨晚想明白了一件事。师父给我的这一身东西，我一个人用，是本事；让它只围着我一个人转，是浪费。维远馆那面‘留给后来者’的墙，我一直在等人来。昨晚我想通了，与其等，不如去找。”
她拿起笔，在那块空白区域写下一行小字：让没机会学的人，也能学。
“姐，这是要做什么？”
“公益，用师父的规矩做。”苏晚晚把笔放下，“小地方的孩子、失学的、走窄了路的，师父当年怎么从人堆里把我挑出来、怎么一步一步教我的，这套方法得传下去。具体怎么做，容我再想两个月。这件事不能拍脑袋，得先立账，账立清了再动。”
正说着，程屿敲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进门就说正事：“姐，言崇山‘海外就医’的航班信息，顾律师通过国际协作渠道调到了初步结果。他坐的私人飞机落地后换乘的那一架，报备的最终目的地，是列支敦士登。”
苏晚晚看了一眼那块刚写下小字的空白墙，又转回来。
“得嘞，最后一笔账，自己送上门了。”她拿起外套，“通知顾淮之、我哥，还有傅晏，半小时后作战室开会。言崇山要在列支敦士登动那批资产，我们得赶在他前面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：“小周，那块墙留着，别擦。等我打完这一仗，回来填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