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渊是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来的，进门先咳嗽了一声，把袋子放在苏晚晚桌上，动作放得很轻，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“晚晚，我这一页账，对了很多年了。”他坐下来，还是老账房人那种稳当语气，只是比平时慢，“今天，可以给你报个大概了。你走失那个案子，主使者、执行层、证据链，都齐了，只差言崇山本人。”
“大师兄，你从头说。”
“程屿考古出来的那批旧账，加上我这两年托人陆陆续续核对的，拼在一块儿了。当年收买师门账房那笔钱，走的不是言氏的明账，是三家壳公司，层层过手，过一道剥一层皮，最后落在一个人手里。程屿把最底下那家壳公司扒开了，你去说。”
程屿往前坐了坐：“那笔钱的最终签字人，是言崇山当年最信的财务顾问。这哥们儿手法是真干净，妈的，我扒了整整俩礼拜。但再干净也有个毛病，他签字是花体，十五年前签这笔和十年后给言氏别的项目签字，是同一个习惯。笔迹骗不了人，我拿去做了司法鉴定，匹配上了。”
“所以 F05 页的结论是。”陆渊看着苏晚晚，一字一字地说，“你的走失，不是意外，是言崇山对师父布的局里的一环。他要收购师父手里的产业，师父不卖，他就从账房下手，从你下手。主使者、执行层、资金链、笔迹鉴定，四样全齐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两秒。
“F06 呢？”苏晚晚翻开追踪本。
“F06 我接。”程屿说，“师父当年被逐出行业协会、作品被全面下架那事儿，我一直觉得手法眼熟。这回干脆做了个数据考古，把二十年前所有针对师父的负面报道做了来源分析。姐，九十多篇黑稿，发行渠道往上倒三手，全汇到同一家公关公司。那公司当年的大客户名单，头一个，言氏。”
“同一套手法，用了二十年。”苏晚晚说。
“对，温曼那种就是徒孙辈的了。”程屿啧了一声，“这老东西，构陷师父用这招，构陷你还用这招，一点长进没有。”
“也不算没长进。”苏晚晚淡淡地说，“他现在跑路了。”
陆渊在旁边笑了一下，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，别过头去喝了口茶：“师父要是知道……算了，他知道了。他肯定都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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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开了，傅晏进来，左小臂的绷带还没拆。他冲陆渊和程屿点头打了个招呼，在苏晚晚旁边坐下，没插话，先听着。
顾淮之的视频会议也接了进来，屏幕上他西装齐整，像昨晚那场网络战根本没发生过：“三项证据链我已分别归档。F05 走失案，刑事追诉时效和管辖还要论证，但民事追偿不受影响。F06 名誉侵权，可以对言氏主体追责。F07 袭击案证据最硬，言煜引渡虽然有难度，但列支敦士登那个新设信托的合规瑕疵，是眼下的突破口。”
“三案，就差最后一块。”苏晚晚合上本子，“言崇山本人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接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傅晏开口了。
“在拼最后一块之前，我有一笔账，得先当着大家的面清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程屿眉毛都立起来了：“傅总，你还有啥账？”
“我家的。”傅晏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，推到苏晚晚面前，“当年言崇山围剿你师父那场收购战，资金盘里有一笔钱，是从傅氏的一只基金出去的。我爷爷不知道，我爸也不知道，那是基金管理方私自接的单，言崇山给的通道费。事后这笔钱在账上被人抹平了，抹账的，是我爷爷当年最信任的财务总监。”
苏晚晚的手停在文件袋上，没动。
“我上周查到的。查到那天晚上，我拿着这份东西去见了我爸和爷爷。”傅晏的语速比平时慢，“我爷爷看完，在书房坐了半个钟头，然后跟我说，去，把账还了，傅家欠姜先生的。这是他的原话。”
他把文件袋又往前推了一点：“晚晚，这笔钱本金加十五年的利，按你的规矩算，我一分不少补进维远馆的传承基金。另外那位抹账的财务总监，我们已经报案了，人在国内，跑不了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。程屿张了张嘴，没敢出声，转头看陆渊。
陆渊摘下眼镜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看着傅晏，半天才开口：“孩子，你爷爷是个明白人。这笔账，师门收了。但有一样得说清楚，不知情就是不知情，傅家这笔，记‘误’，不记‘恶’。”
“大师兄说得对。”苏晚晚终于说话了。她打开文件袋翻了两页，抬头看傅晏，“谢谢你先来摊开，而不是等我自己查到。”
“等你自己查到，我这辈子都说不清了。”傅晏说，“再说，我要上门提亲的人，账本必须先干净。你家老爷子那关我过得了，我自己的关，得自己先过。”
程屿长出一口气：“得嘞，我这心总算放回去了。傅总，就冲你这操作，回头提亲的酒，我给你搬箱子。”
“你那箱自己买。”
“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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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晚把三页纸并排铺在桌上，拿笔逐页点过去。
“F05，走失案，八分。F06，构陷案，八分。F07，袭击案，证据全，人在逃。”她说，“三个案子串成一条线，源头都是言崇山。差的，就是把他本人从列支敦士登拽回来。”
“引渡难，但有路径。”顾淮之在屏幕里说，“国际反洗钱协作。那个新信托成立不足三个月，急速转入大额资产，跨境司法协作一旦启动，信托的合法性先被审查。信托一冻结，言崇山在那边就成了没牙的老虎。”
“还有个事。”程屿忽然举起平板，“我一直在盯列支敦士登的动向。姐，你看这个。言崇山在那边有处物业，山间一座旧庄园，注册时间是十五年前。十五年前，跟巴黎那个档案库的信箱地址，同一个年头。”
苏晚晚的笔停住了。
“十五年前，正好是他围剿师父、你走失那一年。”陆渊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他那时候就在那边备好了退路，还把‘最值钱的东西’存了进去。”
“银行朋友那半句话。”苏晚晚盯着卫星图，“那批资产里最值钱的一块，其实不是钱，是一份。一份什么，存在巴黎档案库，登记在师父的旧信箱地址，年份对上他买庄园的年份。”
“我去……”程屿咽了口唾沫，“姐，你不会是想说，言崇山手里存着一份跟师父有关的东西吧？”
“我不说，我去查。”苏晚晚合上追踪本，站起身。
傅晏也站起来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拎起外套：“一起，把它拼上。”
“你胳膊还没好。”
“查巴黎的档案又不用胳膊，用脑子。”傅晏把外套搭在臂弯里，“还有用你旁边这个人。”
程屿在后面举着平板喊：“那我呢？先说好，订机票查航线这种事我熟。两位，护照号发我。”
话音刚落，苏晚晚的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，发件人是巴黎那位银行的朋友，标题只有四个字：
“近况，勿外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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