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五十八分，录像带还没放进机器，警方的通报先到了。
不是苏晚晚收到的，是程屿。他在隔壁操作间刷到通报原文，抱著电脑冲进正堂，进门就喊：“姐！通报来了！言崇山余党，抓了！”
小周凑过去念：“‘经依法侦查，以言某（已故）为首的经济犯罪团伙余党七名，于今日上午分别在本市及外市落网，涉案金额初步核实逾三个亿，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。’——姐，三个亿！十五年前那笔账，对上了！”
顾淮之立刻接话，语气还是那个先泼冷水的调子：“先别急着对。通报里的三个亿是涉案总额，十五年前从言家流入姜先生账户的那笔，是另一笔，别混着算。”他顿了顿，难得补了句实话，“不过，这批人抓了，师父那条线的清算，确实算见了底。”
正堂里一时安静。所有人都在等苏晚晚的反应。
苏晚晚站在案前，录像带还在她手里。她听完通报，没说话，先把带子递给老陈师傅：“陈师傅，劳驾，先放。十二点言煜到，这带子得赶在他之前看完。”
老陈师傅应了一声去接机器。这边苏晚晚才转向程屿：“落网的细节，说。”
程屿语速快得像倒豆子：“得嘞，我长话短说。这七个人，都是当年围着言崇山转的那一圈，有帮他走账的，有帮他压维远馆批文的，还有两个是当年伪造文件的笔杆子。抓他们的证据链，一半是我这半个月技术溯源出来的，资金流水、通讯记录，全是从厉承渊那摊烂账里顺出来的；另一半是三师兄商界那条线，几个老板主动交代的，说是看清了风向。妈的，风向这个词真没错，厉承渊一倒，全招了。”
“假‘换约’那份文件呢？”苏晚晚问，“描师父签名的那个。”
“就是那两个笔杆子干的！”程屿一拍大腿，“1998年他们就在干这个，当年给言崇山伪造别的文件练的手。厉承渊那份是照老方子抓的药。三师兄上午说了，伪造证据这块，三项反诉之外，现在直接并进刑事了。”
陆渊站在一旁，从头听到尾，没插话。这时候他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：“二十六年。师父当年一个人扛的那拨人，今天一个不剩，全进去了。”
他说完，走到正堂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底下站定。那是师父姜先生的字，就四个字。
“师父，您的仇，我们替报了。”陆渊对着那幅字，端端正正拱了拱手。
林若溪的声音从程屿架好的平板里传出来，欧洲那边深夜了，她没睡：“大师兄，替我也拱一个。我这边远程，鞠躬不方便，拱手还是会的。”
贺清让对着屏幕方向点了下头，算他一份。
老陈师傅在那边捣鼓录像机，头也不回地说：“你们师父要是知道，指定得说一句，‘报什么仇，账清了就行’。他就这脾气。”
“账清了就行。”苏晚晚接过这句。她走到案前，从案上香炉里点了三炷香，插上，退后半步，站了一会儿。
没磕头，没念叨，就站了半分钟。然后她说：“师父，安息。剩下的账，今天中午，徒儿当面收。”
香还在烧，门外的车声到了。
傅晏没进来，是发的消息：“车到了，比你预计的早两分钟。我的位置在门口，一切正常。旧账，清了大半，剩下那笔，你收。”
苏晚晚看了一眼手机，回了个“好”，转身面向众人：“都各归各位。程屿，录像机和带子的事，等移交完再放。小周，会议纪要从现在开始记。陈师傅，开山门。”
小周已经把电脑支上了，敲着键盘顺嘴说：“姐，记到哪条了？‘F06余党落网，全员告慰，香已上’。哦对，我准备归档的时候发现个事，早上热搜第一是团宠接机，第二是乔知意认输，第三是余党落网。您一天仨头条，历史时刻，我先记着。”
“记你的。”苏晚晚说。
老陈师傅把山门推开。门外站着的不是言煜一个人。
言煜身后，还跟着两个人。一个穿制服，是经侦的办案人员。另一个拎着公文包，五十来岁，言煜侧身对苏晚晚介绍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：
“苏小姐，这位是言崇山遗产执行监督人。他带来一份文件，按老先生的遗嘱附件，要当着你的面，随藏品一并移交。”
言煜说这话的时候，视线越过苏晚晚，落在了正堂里那三炷还没烧完的香上，停了两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我爷爷病危前，反复念过一句话。他说，姜先生上过香的地方，言家人进去，得先低头。”
说完，他真的低了头，才迈过门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