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址那天,苏母其实是半路才赶到现场的,细节听了个尾巴。完整的案情通报,是三天后检察机关送达的那份,随附了证人证词的节选。
那天下午,苏家客厅,一家人围着那份通报。苏母一页一页地看,看到“受害学员被带至郊区后遗弃,独自步行三小时余”那一行,手里的纸抖了一下,人就从沙发上滑下去,跌坐在了地毯上。
“我的晚晚……那么小……”她一句话没说完,眼泪先决了堤,“十六岁啊,天黑了,一个孩子,在马路上走了三个小时,她怕不怕啊,她当时得多怕啊……”
苏父赶紧蹲下去扶她,扶不起来。老太太哭得整个人都在抖,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骂:“我那几天还嫌她回来以后不爱说话……我还说她怎么变得闷了……她一个孩子在夜里走了三个小时,回家我还在说她……”
苏夜辰从厨房冲出来,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茶杯。小周本来在跟苏晚晚对欧洲行程单,也停了手。
苏晚晚走过去,在她妈面前蹲下,跟苏母脸对脸。
“妈,你听我说。”她声音不高,很稳,“第一,那三个小时,我不是哭着走的,我是数着路灯走的,数了三百多盏,我从小就有这个本事,把大事拆成小事,一盏一盏地过。这本事后来救了我很多次,追债的时候、掉马甲的时候,全靠它。”
苏母哭得直摇头,不听这些。
“第二。”苏晚晚握住她妈的手,“我活得好好的。不但活着,还混成了女王。年度演员加年度企业家,两座奖杯,一座在你家电视柜上摆着呢。你闺女十六岁那年走的那条夜路,走到今天,站在台上,全场起立。妈,这买卖不亏。”
苏母被她这句“买卖不亏”噎了一下,哭声顿了顿,破涕笑了一声,紧接着又哭:“你还笑……你这孩子……”
“第三。”苏晚晚把纸巾盒从茶几上拿过来,抽了一张给她,“该哭的不是你,是厉承渊。他算计了十五年,纸条都留了底,最后底稿攥在自家助理手里。妈,你替他哭还差不多,他现在才叫惨。”
苏父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眼睛红着,一只手拍着老伴的背,一下一下,拍得很慢。拍到第三下,他哑着嗓子开口了:“当年是我们两口子瞒着你把孩子的事往小了说,怕你受不了。这一瞒瞒了十五年,今天让你一次全知道,是我的不是。要哭,你连我那份一起哭,哭完这事就翻篇。”
苏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“你还说!你早知道她走了三个小时?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父说,“我坐了一夜火车去接她。她见我第一句话是‘爸,我回来了,别告诉妈路有多长’。”
苏母彻底绷不住了,扭头抱住苏晚晚,哭得比刚才更凶。
苏晚晚由她抱着,抬眼给了她爸一个眼神,意思是:爸,你这刀补得也太狠了。
苏夜辰看这架势,把茶杯放下,在他妈背后蹲下来,隔着人搂了搂两个人的肩:“妈,我说句公道话。这事我们家憋了十五年,谁都没说透,今天说透了,是好事。你哭这一场,哭完账就平了。往后你看,哥在,妹在,爸妈都在,家齐了。齐了的家,天塌了都接着。”
“你少贫。”苏母在他手上拍了一下,力道小得跟没拍一样。
傅晏今天本来是来送行程定稿的,一进门撞上这场面。他没往前凑,站在餐厅和客厅的过道那儿,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包纸巾——他随身带的,默默递给了离他最近的苏夜辰,苏夜辰转手塞给了他妈。然后他就退到门外,顺手把门虚掩上了,人留在玄关等着。
客厅里这场哭,前后持续了二十来分钟。苏母哭到后面力竭,靠在苏父肩上抽气,抽着抽着想起来什么,抬起头:“小傅是不是来了?夜辰,门口是不是站着个人?”
“在呢。”苏夜辰朝玄关喊,“傅总,我妈点名了。”
傅晏推门进来,站姿端正,像来谈项目的。
苏母在他对面坐下,缓了半天情绪,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女儿,又看了一眼苏晚晚她爸,得了两个人默许的眼神,才郑重地开口:
“小傅,我不会说话,就说一句。旧址那天,还有今天,你都看见了。晚晚这个人,十六岁能自己走三个小时夜路,三十岁能把全国的头条占一遍,她什么都扛得住。可扛得住的人,最没人疼——所有人都觉得她不需要。你今天在门外站了一个多小时,没进来插一句话,我全看见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说出了那句压了许久的话:
“小傅,晚晚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客厅里瞬间安静。苏晚晚嘴角动了动:“妈,你的重点是夸他还是夸我?”
“闭嘴,大人说话。”苏母头也不回,眼睛盯着傅晏,“小傅,你就说一句,接不接?”
傅晏站得笔直,认真想了三秒,回答得像签一份对赌协议:“阿姨,接。终身条款,不可撤销。”
“得嘞,就冲你这个说法。”苏父在旁边难得笑了,抬手指了指茶几,“坐,别站着了。喝口茶,正好,晚晚她妈炖了汤,今天你赶上了,添双筷子。”
苏母起身去厨房,路过女儿身边,低头很快说了一句:“看人的眼光,随我。”
苏晚晚:“……妈,你去盛汤。”
厨房里传来盛汤的声音。傅晏在餐桌边坐下,苏夜辰凑过去给他倒茶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傅总,提醒你一句,我们家这碗汤,喝上就是终身的,刚才你自己签的约。”
傅晏端起茶:“我从不签没看清楚条款的合同。这份,我看了快两年了。”
厨房里,苏母正端着汤出来,走到一半停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上那两个人,又看了一眼自己女儿,忽然扭头问了一句:
“哎对了,欧洲那趟,机票是不是就订了你俩两张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