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去欧洲的前两天,苏父给傅晏打了个电话,就一句话:“小傅,明天下午三点,城东的汇泉茶馆,就咱俩,你别带人,我也不带。”
傅晏在电话这头站直了,像新兵接命令:“好的,苏叔。”
挂了电话他才反应过来,自己对着手机站直了。
汇泉茶馆是家二十多年的老店,藏在巷子里,二楼有间隔音的雅间。苏父先到的,一身便装,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,两个杯子。傅晏准点上楼,进门先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,在苏父对面坐下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苏叔,这壶我来倒。”傅晏起身斟茶,手很稳,茶水七分满,一滴没洒。
苏父看着他倒完,没端杯子,先开了口:“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吗?”
“知道个大概。”傅晏坐回去,深吸了一口气,没有绕,“苏叔,傅家当年的事,是我爷爷的错,与我无关,但我愿意承担责任。”
当年那件事,卷宗里的说法和家里的说法都有。九十年代末傅家资金最紧的那两年,傅老爷子在几个项目上做过对不住苏家上一辈生意的事,后来苏家收缩,两家再无往来。苏父这辈人对此讳莫如深,苏晚晚长这么大,只知道“傅家”这个姓在自家饭桌上是个不被提起的词。她跟傅晏走到今天,苏父一直没正式表过态。
“你说说你爷爷的错,我听听你知道多少。”苏父端起茶,抿了一口。
“1998年,傅氏账上过一笔短期拆借,抵押物里有一块苏家关联公司持有的地。爷爷明知道那块地对苏家意味着什么,还是压了价接了。后来苏家资金断了一环,我爷爷没有伸手。”傅晏说得很慢,“这件事他从来不认。我是三年前接手傅氏档案的时候,从旧账里自己看到的。”
苏父放下杯子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楼下堂倌换了一趟茶炉,久到窗外那桌牌局换了三圈庄。
“你为什么来?”他终于问,“我是说,你当年为什么接近我女儿?傅家的孙子,追苏家的女儿,外头人看着,多像一出破镜重圆的戏码。你自己说。”
“最开始是公事,这个我不瞒您。”傅晏答得不闪不避,“后来不是了。哪一天变的,我说不出具体日子,但我变的时候,已经把旧账查完了。我查完之后做的第一个决定,是把那块地相关的历史档案在傅氏内部做了脱密,第二个决定,是继续留在她身边。苏叔,我知道这听起来矛盾。但晚晚值得一个不躲闪的答案,包括我为什么来,包括我家欠过您家什么。”
雅间里又静了一阵。
苏父长长叹了口气,抬手揉了揉眉心:“小傅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。我不恨你。恨的是过去的事,不是现在的人。我跟你爷爷三十年没说话,不是忘不了那块地,是咽不下那口气。可这口气咽了快三十年了,我孙女都上初中了,晚晚也三十了,我今年六十多,再咽下去,就带进棺材里了。”
傅晏没接话,听他说。
“而且这两年我看着呢。”苏父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晚晚妈哭那回,你在门外站了一个多小时。盛典那天,你没抢一次镜头。这孩子从小要强,谁都护不住她的软处,你倒是看见了。”
“爷爷那边,我会让他当面道歉。”傅晏说,“他这个年纪,让他低头不容易,但这是他欠的。不过苏叔,我不求您原谅我。傅家欠的账,不该由您一句原谅就抹平。我只求您一件事,信我会对晚晚好。这个不用我爷爷来还,我自己来。”
苏父看着他,看了足足十几秒,然后笑了,笑纹里全是松快:“你这孩子,跟我年轻时一个脾气。”
他站起身,绕过桌子走到傅晏身边,抬手在傅晏肩膀上拍了两下,力道不轻:“就这样定了。你爷爷那边,我来谈。两个老头子的事,两个老头子自己了结,轮不着你们小的在中间传话受罪。你,只管一件事,好好对晚晚。”
傅晏也站了起来,这回是真站直了,深深点了一下头:“苏叔,我记下了。”
“坐下坐下,别整得跟述职似的。”苏父把他按回椅子上,重新拿起茶壶,“来,这壶喝完。这个碧螺春是老板私藏,市面上买不着,我存这儿十年的口粮。当年你爷爷跟我,也是在这张桌子上喝过一回的。喝的还是这一款。”
傅晏端起杯子:“那这杯,算接上回的。”
“算你小子会说。”苏父来了兴致,“我跟你说,你爷爷那个人,年轻时候抠得要死,喝茶永远只喝到一半就喊续水……”
一壶茶续了三回,两个人从傅老爷子的抠门,聊到苏父年轻时下海第一笔买卖,聊到两个家里那些不省心的晚辈。下楼的时候,苏父走在前面,回头撂了一句:“茶钱我付了。跟晚晚去欧洲,别舍不得花钱。”
“苏叔,机票是晚晚订的,用的我的卡。”
“嗯,这还差不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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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晏走出茶馆,巷子口风大,他站住穿大衣,顺手给苏晚晚发了条消息:“和你爸,聊完了。”
那头几乎是秒回,就两个字:“谢了。”
傅晏看着这两个字笑了笑,正要收手机,又进来一条。还是苏晚晚:“他要是跟你提了我小时候尿床的事,回来你别学舌。”
傅晏站在巷口,认真回忆了一下刚才两个多小时的内容,确认没有这一项,回复:“没提。他提的是你十四岁偷开你哥的车,撞了自家院墙。”
对面沉默了半分钟。
然后苏晚晚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,第一句就是:“他真说的?傅晏你听我解释,那车是我哥先撞的,我只是挪了个位置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