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那次之后第三天,苏父给傅晏打了个电话,说定了个日子。傅晏听完,转头去了爷爷的院子。
傅长亭听完孙子转述的那句“你爷爷那边,我来谈”,在书房里坐了一晚上。第二天一早,他把管家叫来,只交代了一件事:“去酒窖,把最里面那排的那瓶酒取出来。”
管家取酒的时候手都抖了。那排酒窖最深处,单独锁着一格,钥匙只有老爷子自己有,家里人传了几十年,说那格里锁着的酒,老爷子说了句“这辈子未必喝得上”。
出发那天,傅晏开车送爷爷过去。到了苏家那条街的巷口,傅长亭让车停了:“你在这儿等。两个老头的账,你一个孙辈掺和什么。”
傅晏看着爷爷提着两瓶老酒下车。老爷子七十八了,平时走路腰板挺得笔直,今天走到苏家大门口那十几步,脚步明显慢了下来,抬手按门铃之前,那只手停了两秒,有些抖。
门开了。苏父站在门里,看见门外的人,愣了整整一秒。
“老傅?”
“来赔罪的。”傅长亭站得端正,声音不高,“当年傅家的事,是我糊涂。今天来,一是认这个错,二是,给我孙子铺条路。”
苏父没说话,侧身让开了门:“进来吧。外头风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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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里,两杯茶没人动。傅长亭把手里那个布袋放到桌上,解开,取出两瓶酒摆好。第一瓶是普通的陈年花雕,摆在边上。第二瓶他双手放正,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这瓶,是1982年的拉菲。”傅长亭说,“九十年代那批,你托人从香港带的,后来苏家出事,酒压在了货代仓里,是我让人截下来,收到自己酒窖去了。”
苏父盯着那瓶酒,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你当时跟我说过一句话,你说‘这酒留着,等两家孩子定亲那天开’。”傅长亭的声音哑了下去,“酒被我截走之后,这句话我记了快三十年。这三十年,它在我酒窖最里面锁着,钥匙就我一个有。我今天把它带来,物归原主。酒上头那层灰我都没让人擦——三十年了,让它自己作证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苏父伸手把酒拿起来,转着看了半圈,看到瓶身上那层薄灰,看到了当年货代贴的、已经泛黄的标签。他放下酒,靠回沙发里,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现在才来?”
傅长亭在他对面坐着,沉默了一阵,叹了口气:“因为拉不下这张老脸。三十年了,我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——等傅氏稳了再去,等孩子们的事成了再去,等我这个身子骨好点再去。结果呢,是我孙子先去了。”他自嘲地笑了一下,“他比你大度,也比我勇敢。他敢在正主面前把祖辈的错认下来,我这个真正做错事的,反倒躲在后面。前几天他从你那儿回来,进门跟我说‘苏叔讲了,爷爷那边他来谈’,老苏,我听完那句话,一宿没睡。凭什么让你大度,让我孙子替我担着?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苏父端起茶,喝了一口,“我本来也想去找你。那天跟你孙子说完‘我来谈’,出了茶馆我就后悔了。凭什么啊,我的地、我的气、我咽了三十年的账,最后还得我上门去给你递台阶?”
“该我递。”傅长亭说,“我这不来了吗。”
“是来了。”苏父放下杯子,看着他,“迟到三十年,还截了我一瓶定亲酒。”
“截酒是混账。”傅长亭认得干脆,“那年我看着那批货的单子,想的不是酒,是想让你低头。想着你没了这瓶酒,等将来某一天求到傅家门上,我再原封不动还给你,赚你一句话。结果你没来求我,两家就断了。”
“我凭什么求你。”苏父哼了一声,“那口气我咽下去了,咽了三十年,今天你来了,我算是知道它什么味了,不值当。”他顿了顿,终于笑了,笑纹很深,“行了,都过去了。晚晚选的人,这两年我看清楚了,是个好孩子。比你我年轻时候都像样。”
“他是我带大的。”傅长亭下意识接了一句,接完自己都笑了。
“你就吹吧。”苏父指着他,“他那份担当,我看一半是天生的,一半是躲你这个爷爷躲出来的。”
“……你这话我竟没法反驳。”
傅长亭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朝着苏父,端端正正弯腰鞠了一躬,腰弯得很低,停了足足三秒才直起来。
“老苏,三十年前欠你的,我这把年纪赔不全了。但今天这一躬,赔的是地,是酒,是我那三十年。往后两家,你看我傅长亭怎么做人。”
苏父坐着受了这一躬,受完也站了起来,伸手把那瓶拉菲重新推到两个人中间:“酒留下,灰擦了。不是今天开,等两个孩子的事定了那天,咱俩一起开。到时候谁先醉,谁先认第二回错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傅长亭的眼眶红了,嘴上还挺着,“不过丑话说前头,我酒量比你好。”
“三十年前也是这么说的,最后是谁抬回去的?”
“……那天不算,那天我崴了脚。”
两个老头子在客厅里越坐越近,从那瓶酒的来路,聊到当年生意的首尾,聊到各自老伴的手艺。苏母在厨房炖着汤,探出头看了两回,什么也没问,只是让阿姨添了两副碗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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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口的车里,傅晏一直没熄火,隔着一条街看着爷爷走进苏家大门,又看着客厅的灯亮起来。
苏晚晚是搭小周的车过来的,来给家里放欧洲行的行程备份,一上车看见傅晏在盯着前面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傅晏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爷爷,这辈子没给人鞠过躬。他带傅氏四十年,供应商跪在门口他都没弯过腰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看了一会儿,说:“那他今天,值得。”
车又停了二十来分钟,苏母的电话打过来,就一句:“晚晚,你们俩在门口杵着干什么,进来喝汤,你傅爷爷点了名要见见你们,”
苏母顿了一下,改口道:“要见见那孩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