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机前的最后一个下午,维远馆的小院里难得热闹,姜门六个人,师父走后三年多,头一回凑齐了。
陆渊从工作室过来,进门先去正堂给师父上了香。贺清让的航班上午落地,行李箱直接拖进院子,人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。林若溪提前结束了欧洲的工作赶回来,时差都没倒利索。程屿一大早就守在馆里,说是要负责今天的“影像记录”。苏晚晚来得最晚,上午在晚风开完上市后的第一次全员会,进门时小跑着,围巾都歪了。
六个人一起在正堂给师父上了香、行了礼,才退到院子里。院当中支了个炭炉,陆渊说要烤栗子,用的是师父当年的老法子,栗子先划口,粗盐垫底,火要慢慢养。第一锅出来,程屿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,剥开咬了一口,眉头皱成一团:“不对啊,跟师父烤的差着味儿呢。”
“差着味儿才正常。”陆渊蹲在炉边添炭,“师父那手艺练了三十年。咱们哥几个接着练,总有一个人能练出来。练不出来,就再传下去练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。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,只有炭火响。还是林若溪先把气氛拉回来:“行了,好日子,别一上来就整这些。今天有正事,礼物,都带齐了吧?”
这是他们半个月前在群里私底下商量好的:团圆日,一人给小师妹备一份礼,不请外人,姜门自己人关起门来过。
陆渊第一个掏东西,一个巴掌大的木盒。盒里是一枚黄铜印章,印面刻着“姜门晚晚”四个字。“师父手稿里留过一页,是他给自己刻章的样式。我找了个干了四十年的老匠人,照着那页复的刀。往后你落款用得上。师父的样式,落在你的名字上,名正言顺。”
贺清让的礼最薄,一个牛皮纸信封。苏晚晚拆开,里面是基金会的一份备案文件,新增“姜门传承专项”,受益方向写着维远馆的常年运营与收徒开支,落款处还有一行小字:每年除夕拨款,无期限。贺清让把文件推过来,表情照旧没什么起伏:“钱的事,我不擅长说漂亮话。就一条,这个专项没有截止日期。写你名字的时候,我没犹豫过。”
程屿的礼物是他抱出来的,一摞牛皮纸封套,整整三十七讲,是师父生前讲课的录音,他剪掉了杂音,一句一句配上了文字,做成了一套完整档案。“师父当年给我一个人开的小灶,全在这儿。我以前存了私心,觉得这些是他单独教我的,舍不得往外拿。”他挠了挠头,“前阵子想通了,藏着掖着,东西就断了。以后姜门收新徒弟,入门第一课,听这个。师父的嗓子,得一直响下去。”
林若溪的礼是一张行程单。她把欧洲的事务所整合出了一个华人团队,挂牌那天,主理人的位置给苏晚晚留着,实职,签字就生效。“你那几重国际身份,总得有自己的阵地,不能一直借师兄的门脸用。等你欧洲的事忙完,随时过去接手。我在后面替你看两年场子,看稳了我再撤。”
轮到苏晚晚了。她进屋抱出一个木匣,里面是五封信,每个信封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。“我写的。写了整整一个月。写了什么,你们自己回家拆,当着我的面谁也不许念,谁念我跟谁翻脸。”
陆渊捏着信封掂了掂,笑了:“这规矩好,跟师父学的。他走之前给我们一人留了一封,也是让回家再拆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院子里又静了一拍。谁都记得师父那五封信是从这座院子里送出去的。陆渊自己先摆了摆手,把话岔开:“瞧我这张嘴。不说这个了。我说正经的,今天这个日子,师父要是在,看见六个徒弟围一炉子抢栗子,抢得跟打架似的,他该欢喜了。”
栗子吃到第二锅,程屿把三脚架支了起来:“合影,必须的。师父走后,咱们六个还没凑齐过一张呢。”
六个人在正堂门口站成一排,构图是程屿设计的:正堂的门敞开着,堂内那盏长明灯也框进画面里。老陈师傅被拉来按快门,按之前数了三二一,喊的是:“姜门的都笑一笑!绷着脸干什么!”快门连响了好几声,才定格下那张六个人笑得东倒西歪的照片,程屿手里还捏着半个栗子,贺清让难得没绷住,嘴角是翘的。
晚饭是火锅,老陈师傅掌勺。涮到一半,贺清让放下筷子,说了今天最长的一段话:“我提议一件事。以后每年,今天这个日子,定为姜门团圆日。六个人,无论在哪儿,必须到,本人到不了的,视频也得进画面。师父的香不能断,咱们这个约,也不能断。就一条,谁都不许请假。”
“冷面阎王发话了,谁敢请。”陆渊第一个举杯,“准了。每年一聚,就这么定死。”
四只杯子碰在一起,把这约定碰死了。
苏晚晚喝了那口酒,把杯子放下,说了一句:“师门是我永远的家。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回来还债的,今天想明白了。家不是还债的地方,是出门打仗的时候,知道身后有人给你留灯的地方。明天我就要出去打仗了,今天这顿饭,我记一辈子。”
“记一辈子就对了。”林若溪给她夹了一筷子肉,“所以明天落地以后,天塌下来的事,也先想着家里有五个人。别一个人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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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晏是傍晚来接人的。他到了没进院子,就在正堂门口边上站着,从头看到了尾。小周抱着平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摸了过来,偷拍了一张把他一起框进去的照片,当场发进师门群点名:“偷拍版比正式版好。正式版没有傅总,这张有,他在门口边上杵了快半个钟头了。”
傅晏被点名也不恼,只回了一句:“偷拍那张拍得好,原图发我一份。”
散场的时候,傅晏的车在巷口等着。苏晚晚上车,看见他正低头翻那张照片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“看什么呢,这么入神。”
“看你们六个。”傅晏把手机递给她,“围着炭炉抢栗子,被老陈师傅吼着才肯站齐,贺清让那样的人都能被你们弄笑。我在门口站了半天,说真的,晚晚,你师门,我羡慕。傅家的年饭我吃了三十多年,六个人坐一桌,说不出你们六个十分钟说的话。”
苏晚晚看着照片,照片里的炭炉还冒着热气。
“羡慕什么,报名还来得及。”她把手机还给他,“姜门团圆日,一年一次。贺师兄定了规矩,谁都不许请假,但家属可以列席。你,家属。”
傅晏握着方向盘,认真想了想:“那我得提前备礼。明年团圆日,姜门第一份家属礼。”
“不用贵。”
“知道,跟你们姜门学的。”傅晏发动了车,“得用心。”
车开出巷口没多久,苏晚晚的手机震了。程屿发来那张偷拍版合影的原图,后面跟着一行字:
“姐,原图发你留底。另外我到家了,刚拆了你的信。师父那三十七讲,我今晚就听第一讲。你信里写的那句话我抄下来了,贴在设备架上——‘姜门的东西,不是留着的,是往下传的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