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机前夜，苏家吃了顿家宴。
人不多，就自家人：苏父苏母、苏夜辰两口子带着孩子、苏晚晚，外加一个傅晏，老爷子们都没叫，理由是“明天送机太折腾，今晚自家人随便吃点”。苏母的“随便吃点”是八个菜，其中三个是苏晚晚从小爱吃的。
饭吃到一半，苏夜辰的话开始变多。他今天高兴，下午晚风收盘又涨了两个点，他盯着自己那点持仓看了一下午，晚饭前自己先开了瓶酒。
苏母掐了他爸一眼：“看你儿子，自己先喝上了。”
“他高兴，随他。”苏父夹着菜，“明儿妹妹出远门，当哥的喝两杯，应该的。”
苏夜辰的酒量一向不怎么样，三杯下去，眼睛就有点亮得过分了。他媳妇去哄孩子睡觉的空档，他端着杯子绕过半张桌子，挪到苏晚晚旁边坐下，一屁股坐定，也不说话，就看着她。
“哥，你看我干嘛。”
“看看。”苏夜辰很认真地说，“妹，你知不知道，哥找了你十五年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这话家里人都知道，但苏夜辰喝醉了才会自己说。
苏晚晚三岁那年，被拐过。那年苏夜辰九岁，是他在商场松开了妹妹的手。人贩子抱走孩子，三天后才在邻省找回来，可就是那三天，九岁的苏夜辰跟着爸妈跑遍了三个城市，从此落下个毛病，妹妹不能离开他的视线。后来苏家分崩，苏晚晚跟着姜先生学艺、辗转在外，整整十五年没能好好回家，苏夜辰找了十五年，每个月往师父那边递一次问候，钱、衣服、药，一样一样寄，从来没断过。
“三岁那年是我松的手。”苏夜辰的舌头有点大，眼圈却先红了，“这十五年，我天天想，我妹妹在外面吃没吃饱，冷不冷。后来你回来了，挨骂、挨黑、挨整，哥没本事，只会抵押个房子。”他伸手抱住苏晚晚的肩膀，脑袋搁在她肩上，“妹，哥找了你十五年，值了。”
“哥，你压着我了。”苏晚晚没推开他，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，“房子钱早还你了，连本带利，你现在坐在这儿哭，传出去别人以为晚风要跌停。”
“跌停我也值了。”苏夜辰在她肩上闷声说，“你看看你现在。公司上市了，奖拿全了，坏人一个一个都进了该进的地方。妹，哥就一句话，爸给不了你爸的，妈给不了你妈的，哥就把哥这份，给你补齐了。”
苏母在对面抹眼角，嘴上还不饶人：“瞧他这出息，喝三杯就这样。”
苏父倒是笑着，慢慢说了句：“让他抱着。他等这一天，等了十五年。”
苏晚晚拍着哥哥的背，安静了一会儿，开口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稳：“哥，以前是你护我。三岁那年你松了手，后来十五年你一直在把手伸回来。我记账的，八千块的创业钱，婚房的抵押款，还有我每次出事，第一个打来的电话都是你。”
她扶着苏夜辰的肩膀，把他从自己肩上撑起来，看着他那双喝红了的眼睛。
“哥，以后我护你。你闺女的学费我包了，你的养老我管了，往后再有谁敢动我苏夜辰一根手指头，得先问问晚风的法务部答不答应。这话不是酒话，你记着。”
苏夜辰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咧开嘴笑了，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，抬起袖子胡乱一抹：“行，行！妹，哥没白找！”
“行了行了，一个哭一个笑的。”苏母起身把汤端上来，“喝碗汤醒醒酒。晚晚，别理你哥，他从小就这样，高兴到头了就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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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席的时候，苏夜辰被他媳妇架回去醒酒，苏父苏母送到门口。苏母拉着女儿叮嘱了半天证件、药、贴身财物，末了塞了张纸条：“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，应急用的，别让你哥知道，他知道了又得闹着给你凑钱。”
傅晏的车在楼下等。苏晚晚上车的时候，傅晏递给她一杯温水。
“你哥那杯，替他补的。”
“他那样，你还给他递水。”苏晚晚喝了口，靠进椅背里，“丢人。”
“不丢人。”傅晏发动车，“晚晚，说句实话，今天在桌上我看着你们兄妹俩，我想了很多。你哥，是真疼你。十五年的问候记录，我们做尽调的时候查到过，当时我不明白那是什么，只知道有个账户每月固定往维远馆汇款，金额不大，从来没断过。今天才知道，那是一个哥哥，用他能想到的唯一方式，把手一直伸着。”
苏晚晚捏着水杯，没说话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他松过一次手，记了一辈子。傅晏，其实我们家的人都是这样，欠了的账，都得还，还不清就记着。他记了十五年，我记他一辈子。”
“那我也得记一笔。”傅晏说，“他今晚抱你肩膀的时候，占了我对象的便宜，时长约四十秒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苏晚晚被逗笑了，抬手捶了他一下，“开你的车。”
车汇进主路，开了两个红绿灯，苏晚晚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苏夜辰发来的，酒还没醒透，错别字都没改：
“妹，落地了报个平安。哥酒醒了，刚说的话都算数。还有，你护哥那句，哥也记下了。哥这辈子，有底气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