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,维远馆的小厨房飘出了香味。
傅晏系着一条不太合身的围裙,站在灶台前下面。面是他自己擀的,下午就在厨房忙活了俩钟头。苏晚晚在修复室赶一件急活,晚上只扒了两口饭,他掐着点算她该收工了。
小周是回来取相机的,一推厨房门就愣住了。
“傅……傅总?”他掏出手机就拍,“这画风不对啊。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傅总,在这儿擀面条?还系围裙?”
“拍够了就出去。”傅晏头也不抬,“面要坨了。”
“哎不是,我就问一句,这面凭什么是您擀的?我姐她何德何能,”
“凭她今晚得修完那件东西,凭她晚饭没吃好,凭她喜欢筋道的。”傅晏把面捞进碗,卧了个蛋,撒葱花,“第四,凭她是我要惯一辈子的人。让让,我端过去。”
小周举着手机,目送傅晏端着面穿过院子,一路拍到修复室门口。苏晚晚正收最后一件工具,抬头看见那碗面,愣了一下。
“又来。”她嘴上说,“别老惯我,惯出毛病怎么办。”
手已经把碗接过去了。
傅晏看着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,问:“咸淡?”
“……正好。”她含糊地应了,低头吃。
小周在门口看着这一幕,把手机放下,由衷感叹:“这俩,甜度超标。我说真格的姐,傅总这面擀的,比外头面馆的还筋道,你俩处了这几年,他到底还藏了多少手?”
“藏了可多了。”傅晏替她回答,“她的喜好我记了一本。不吃香菜,吃面要卧溏心蛋,汤要宽,冬天喝的茶得是那家老字号的陈皮普洱,来了例假前三天不能碰凉的——”
“停!”苏晚晚一口面差点呛着,“傅晏!哪些话是该当着小周说的?”
“哦。”傅晏想了想,“前头的可以说。”
“后头的也不行!”
小周笑得直不起腰,被苏晚晚一筷子头虚抽过去,抱着相机跑了。
这样的日常,这几年攒了一堆。
上个月剧组探班,代拍蹲在片场外围怼着长焦拍她,傅晏没出面叫人,只是让场务在代拍占的位置支了三盏大灯,直射镜头,一张照片没拍成,人自己就走了。再上上个月,她随口说了句颈椎不舒服,第三天案头多了一个托架,是她修东西时能仰着脖子的角度,量过尺寸的,量的是她伏案的照片。
苏母那边也有话。上礼拜家宴,傅晏下厨做了四个菜,苏母在桌边看着,跟苏夜辰咬耳朵:“小傅这孩子,疼晚晚。疼到点子上了,不是花钱那种疼,是上心那种。”苏夜辰撇嘴:“妈,人家疼媳妇,您感慨什么。”“我感慨我闺女,”苏母夹了一筷子菜,“当年那个冬天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丫头,如今有人半夜给她擀面。我知足。”
这些话,苏晚晚都听说了。她嘴上仍说“别惯我”,可傅晏发现,她案头那本他随手记的喜好小册子,被她翻得起毛边了。
这天夜里,面吃完了,苏晚晚伏在案上继续干活,傅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,谁也不说话,灯下一人一案一椅,各干各的。
修到一半,苏晚晚忽然开口:“傅晏。”
“嗯?”
“下个月我生日,不用办。”
“好。”傅晏翻了一页书,“就咱俩过?”
“……就咱俩过。”她说完,手上的活儿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蛋还是溏心的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苏晚晚低头继续修东西,嘴角压不住。傅晏把书抬高了些,挡住脸,他也在笑。
书页底下,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头的侧脸上,落了很久。
这几年他想过很多回,想了又按下去了,总觉得还差点什么。可今晚看着她吃面,看着她嘴上说别惯、手上把碗接得比谁都快,傅晏忽然觉得,差不多了,什么都不差了。
她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这句话他憋了三年。
傅晏轻轻把书合上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给相熟的一位老银匠发了条消息,那位老银匠,是他三年前就留意到的人,苏晚晚当年修复圈里敬重的前辈。
消息打完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只留了一句:
“师傅,想跟您定个物件。手艺活,不急,要做就做最好的。她那双手,量着做。”
发出去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抬眼看她。
苏晚晚察觉了,头也不抬:“看书就看书,看我干什么?”
“看你干活。”傅晏重新把书翻开,“看一辈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