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金会第一趟,去了黔东南的一所村小。
学校在山上,车开到半路就得换当地的车。苏晚晚不让铺张,一行就五个人:她、傅晏、小周,加基金会对接的两个工作人员。到了学校门口,校长带着二十几个孩子在操场上等,孩子们胸前戴着红领巾,站得笔直。
校长姓杨,五十多岁,握手握得特别用力:“苏老师,我们这儿建校十四年,头一回来真正的企业家。”
“别叫企业家。”苏晚晚说,“叫我苏老师就行。今天我就是来教课的。”
教室是基金会一个月前翻修的,新桌椅,新黑板,窗户换成了明亮的玻璃。程屿捐赠的远程课堂设备装在教室前头,一块大屏,一个摄像头。
第一堂课,教握笔。
苏晚晚站在讲台上,把师父当年教她的那套原样搬出来,先教怎么坐,再教怎么拿笔,最后教怎么磨墨。砚台是仿师父那方旧砚做的,基金会给每个孩子配了一方。
“握笔不握死。”她挨个看过去,“笔是活的,你攥死了,它就死了。松一点,它才听你的。”
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:“苏老师,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?”
“我师父教的。”苏晚晚说,“他教我的时候,我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“那你师父现在在哪儿呀?”
教室里静了一秒。小周在后头举着手机录像,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他不在了。”苏晚晚说得很平静,“但他教我的东西,都在。他教我握笔,我今天教你们握笔。他教我一句话——保存和记住,是两回事。东西保存下来没用,得有人记住,得有人往下传。所以你们今天学会了,以后也要教给别人。会教别人的时候,你们就真的学会了。”
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,低头认真磨墨。
下午是画画课。孩子们画得歪歪扭扭,画什么的都有。那个羊角辫小姑娘画了一间教室,教室里一个大人带着一群小孩,大人手里拿着一支特别大的笔。
“这是谁呀?”小周凑过去问。
“这是苏老师。”小姑娘指了指,“这个大笔是苏老师的师父给她的。苏老师说了,笔是活的。”
小周举着手机的手又停了一下,转头看苏晚晚,眼圈有点红,嘴上还嘴硬:“姐,这孩子,笔是活的,我人先不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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课间的时候,程屿的远程连线接进来。大屏幕亮了,那头是维远馆的传习课教室,陆渊站在孩子们中间。
“姐,试线。”程屿的声音先出来,“现在,山里和馆里,一个课堂。馆里二十三个孩子,山上二十六个孩子,同一堂课,共用一个老师。以后每周两次,我管这个叫,我去,我起的名字,‘双城课堂’。姐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俗。”苏晚晚说,“但能用。”
“能用就行!”程屿在那头喊,“陆师兄,说话。”
陆渊对着镜头,身边围了一圈孩子。他清了清嗓子:“师妹,师父当年收你的时候,你在馆里最小,站队都站最边上。今天你在山上,站的是正中间。我替师父看了一眼,火种传下去了。”
苏晚晚站在大屏前,看着两头的教室,看着四十几个孩子,看了很久。
“大师兄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“替我在师父照片前,再上炷香。”
“不替。”陆渊说,“这话我上次就跟你讲过——你自己上。等回来,回馆里,当着师父的面,自己说。”
“好。”苏晚晚点头,“我自己说。等这批课上完,我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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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下山,车开到半山腰,傅晏让司机停了一下。
“干什么?”
“看一眼。”傅晏指了指山上。学校还亮着灯,那间新教室的窗户最亮,远程设备的大屏没关,屏幕的光透出来,隔着老远都看得见。
两个人站在路边看了几秒。
“傅晏。”
“嗯?”
“当初你说,这钱留着不花是数字。”苏晚晚看着山上,“今天那小姑娘问我师父在哪儿的时候,我想,一个亿花出去,就为了答那一句话,值不值。”
“值。”傅晏答得很快。
“你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傅晏说,“你要问的是,师父人不在了,这么传下去,他知不知道。我的答案是:知道不知道是他的事,传不传是我们的。姜先生收你的时候,也没想过以后上市、拿金奖、办基金。他只做了一件事,教。你今天在山上做的,跟他是同一件事。晚晚,你做的,比我想象的伟大。”
苏晚晚没接话,站了一会儿,往车走。
“上车。”她说,“回去排下一批学校名单。七个省,一个省不能落。”
“早排好了。”傅晏拉开车门,“在你下午上课的时候。第二批十九所学校,名单在群里,程屿刚发的。”
苏晚晚掏出手机点开群。程屿发的名单底下,跟着小周的一条消息:
“姐,补充一个史料:今天录像我全存了,一共四个半小时。羊角辫问‘师父在哪儿’那段,我看了八遍,八遍都绷不住。已归档,文件夹命名,‘火种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