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第三十五天,周六下午三点,傅晏用一个借口把苏晚晚从基金会办公室里请了出来。
“银器铺老板来电话,说戒指的瑕疵验完了,让咱们过去确认处置意见。”他站在门口说,语气平常得像在念日程表,只是递外套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苏晚晚没起疑。那枚戒指确实在铺子里放了小半年,从苏黎世带回来的素圈,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放大检查时发现了一处激光烧痕。她合上走访报告,抓起包就跟他走了。车上她还在过第二批学校的材料,念到第三所学校的饮水改造预算时,车停了。
银器铺的门虚掩着。傅晏先下车,替她把门推开。
门一开,里面是黑的。苏晚晚一只脚刚迈过门槛,灯一下子全亮了。
店铺后堂整个被腾了出来。左边站着师门五个人:陆渊穿着熨得平整的衬衫,林若溪和贺清让一左一右,程屿举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,明显刚挂断通话。右边是苏家的人:苏夜辰两口子带着孩子,苏父苏母坐在最前排的两把椅子上。小周扛着相机蹲在角落,紧张得镜头盖都忘了摘。
长桌摆在正中央,桌上供着一方旧砚台。苏晚晚一眼就认出来了,师父姜维远用了四十年的那方,基金会的标志就是照着它描的。今天不知道是谁把它从维远馆请了过来。
苏晚晚站在门口没动,视线从师兄师姐脸上扫过,又扫过爸妈,最后落在堂中间。
傅晏已经走到长桌旁边站定了。他今天没穿西装,换了件深灰色的便装,头发理得很干净,站姿还是谈判桌上那种站姿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“傅晏,这是什么?”苏晚晚问。
“定情仪式。”他说,“先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小周摘镜头盖的动静。
“晚晚,一年零三个月前,我在拍卖会上第一次见你。那天我对你有两个判断:第一,这个女人算账比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还快;第二,这个人不好惹。后来我发现两条都算错了。你算得确实快,但你算的从来不是钱,是理;你确实不好惹,但全世界的理都站在你那边。”
堂里有人低低笑出了声,是林若溪,被贺清让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才忍回去。
“这一年,我陪你跑了基金会的学校,蹲过法院门口,进过两次山,记满了三十二条台账。”傅晏从口袋里取出那个丝绒盒子,托在手心,“我做的所有事里,最对的一件,是那天在苏黎世,你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机场接人,我说不去了,先去银器铺。今天请你过来,名义上是验瑕疵,实际上是,”
他单膝跪下去,打开盒子。戒指在灯光下躺着,内侧那行刻字从这个角度看不清,但苏晚晚知道内容,她偷看过一次。
“我的。”傅晏抬头看她,“这枚戒指是我的,这个人是我的,我的余生也是我的。三个‘我的’,我一次说完,省得你嫌我啰嗦。”
满堂的起哄声一下子炸开了。
程屿的嗓门冲在最前面:“姐!答应他!这戒指我上周替你验过了,含金量够,刻字是手工的,做工没得挑!”
苏夜辰跟着喊:“妹,别急着点头!先让他把那三十二条台账当聘礼交出来,一条都不能少!”
小周在角落咔嚓咔嚓按快门:“都别动!这张构图绝了!姐你等一下,眼眶红了没?红了我就抓拍,没红我再等等!”
苏母坐在最前排,从傅晏跪下去那一刻就开始抹眼泪,苏父递了三次纸巾,递到第三次她摆摆手,自己从兜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。
苏晚晚站在原地,看着跪在师父砚台旁边的傅晏,看了几秒钟,然后从门口走进来,一步一步,走到他面前站定。
她没有马上伸手,先问了一个问题:“瑕疵验出来到底是什么?”
傅晏愣了一下,随即老实回答:“内侧刻字那一圈,有一处激光烧痕,零点二毫米。师傅说可以免费返工。”
“不返工。”
“我也说不返工。”傅晏说,“师傅当时也是这个意见,他说带痕迹的东西才是真的,磨得太干净反而假。”
“那行。”苏晚晚伸出左手,摊开在他面前,“记账。这枚戒指,我收了。你刚才那三个‘我的’,我一并确认。以后所有此类声明,照今天的格式办理,一次性说完,不许啰嗦。”
傅晏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,戴到她左手的无名指上。尺寸刚好,转了一圈,不松不紧。
堂里的起哄掀了屋顶。程屿吹了个响亮的口哨,苏夜辰家的孩子在妈妈怀里拍手拍得起劲,小周连拍了十几张,边拍边喊“锁死了锁死了”。苏母的眼泪彻底绷不住,林若溪过去搂住她的肩膀:“阿姨,这是高兴的事,得笑。”
“我知道是高兴的。”苏母一边抹一边笑,“我家晚晚,有人疼了。她四年前被全网骂的时候,我夜里睡不着,就求老天爷一件事,不求她大富大贵,就求她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。熬了四年,今天让我亲眼看着了。”
陆渊等起哄声落下去一档,清了清嗓子,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轮到师门说话了。”他指了指长桌上的砚台,“这方砚,师父用了四十年,传到晚晚手里是第八个年头。今天它在这儿摆着,就是见证。师父当年给我们几个立规矩的时候说过一句话——姜门的人,手艺要往下传,人要有人疼。晚晚,你两条都占全了。小师妹,幸福。”
贺清让跟着开口,还是惜字如金的风格:“宴席,馆里办。我出。”
全堂又是一阵大笑。程屿拍着大腿喊:“二师兄,这是你今年第二次主动买单了!小周,记史料!这个必须记史料!”
林若溪上前一步,把自己脖子上那条老银链子摘下来,踮起脚给苏晚晚戴上。坠子是一枚两百年的老银牌,她从欧洲淘回来的。“三师姐的见面礼,别嫌旧,旧的东西经戴。小师妹,幸福。”
最后轮到苏晚晚自己。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,又看了看脖子上的银坠,走到长桌前面,伸手在师父那方砚台的砚面上轻轻碰了碰。砚面被磨了四十年,摸上去是温的。
她转过身,面对所有人。
傅晏也从地上站了起来,走到她身边,把最后一句话补完:“余生,请多指教。”
苏晚晚刚要开口回应,音乐响起来了,是程屿提前准备的音响,放的居然是纪录片《维远》的配乐。小周从角落里跳出来,举着相机招呼大家:“来来来,全员合影!以砚台为背景,师门一排,苏家一排,傅总你站姐旁边,对,戴戒指的手朝外!”
一群人呼啦啦往长桌那边挤。苏夜辰趁着排队的空当,凑到傅晏旁边压低声音问:“妹夫,台账的事我刚才可不是开玩笑,你打算怎么交?”
“三十二条,今晚打印,明早送到苏家。”傅晏答得干脆,“一式两份,苏家一份,姜门一份。”
“行,够意思。”苏夜辰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头又喊,“妈!你往后站,站中间!”
苏母被儿媳妇搀着往前走,走到一半回头找苏晚晚:“晚晚,过来,站妈旁边。”
“妈,我该站师门那排。”苏晚晚说。
“今天不行。”苏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正好是戴着戒指的那只手。老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素圈,眼眶又热了,声音却硬撑着没抖,“今天你就站妈旁边。姜先生要是有意见,让他老人家看着你笑。”
快门响了。小周盯着相机屏幕喊了一声:“拍到了!这张绝了!阿姨抓着姐的手,姐的戒指正好在光里!”
傅晏站在苏晚晚另一侧,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,然后掏出手机,在台账里敲下第三十三条。苏晚晚侧过头瞥了一眼,问:“这条记的什么?”
傅晏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。
新增第33条:定情,落章。备注,账,永续。
“永续到什么时候?”苏晚晚问。
“到你妈说的那天。”傅晏收起手机,“婚礼那天,台账翻新篇。日子我已经想好三个备选了,都在明年,你今晚挑一个。”
“傅晏,我刚才说的不许啰嗦,”
“这条不算啰嗦,算排期。”傅晏拉过她的手往外走,“走,回堂里,你妈喊我们吃席了。二师兄买单的那顿,去晚了排骨就没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