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看守所回来的当天晚上，苏家的老宅灯火通明。
苏晚晚本想只汇报一个探视结果，没想到消息传得比她快。她进门的时候，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：苏父苏母、苏夜辰两口子、傅晏、顾叔，连多年不在家事里露面的两位苏家旧部都到了。茶几上摊着的不是果盘，是打印出来的材料，一摞一摞，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。
苏父坐在主位，面前放着一个老花镜盒。他这一年很少管事了，苏家的产业早就交给了苏夜辰，但今晚不一样。苏父听完苏晚晚把看守所里的话原样复述完，抽页、托付、恩人，还有那句“你查了他，就得还他”，客厅里安静了半分钟。然后他把老花镜盒往桌上一放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苏家的资源，全开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拍桌子，声音也不大，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坐直了。苏夜辰后来跟傅晏说，他爸上一次说这四个字，是十五年前苏晚晚走丢那一回。那一回动用了一半资源，找了三个月。这一回，是全部。
“我理了一下，现在有两件事。”苏父掰着手指头，“第一，言煜人进去了，但他外面的网未必全散。绑架的四个抓了，付钱的账户冻了，可十一年里经他手办事的人，不一定只有这四个。晚晚现在是个活靶子，谁还攥着他剩的钱，谁就可能再伸手。这一条，查清楚，一个不漏。第二，就是那个‘恩人’。这个人帮过晚晚，但一个躲在暗处十几年的人，帮的每一手都是在攒人情账。这种账，迟早是要收的。”
“爸，第一件事我来。”苏夜辰接话，“海外那条线我熟。言煜的离岸账户虽然冻了，但给他做过代理的律所有三家，一家在香港，两家在欧洲。若溪师姐已经在查欧洲那两家了，香港这家，我明早飞过去。妈的，我倒要看看，还有多少人排着队想动我妹。”
“你去。”苏父点头，“带上法务团，不是去吵架的，是去把委托关系一层一层剥出来。谁替言煜办过事，办了什么，什么时候办的，全列出来。”
苏母一直没说话，坐在苏父旁边，手里织着一件小孩的毛衣，苏夜辰家二宝的。听到这儿她停了针，抬起头。
“我也有事。”她说。
全家都看向她。
“你们查归查，家里不能空。”苏母把毛衣往膝盖上一放，“晚晚这两天吃警局的盒饭，脸都吃白了。从明天起，我每天往基金会送一次饭。还有，维远馆那几个孩子，大师兄说了课不能停，那就让师门专心查案，孩子的午饭我来安排。人手不够，我上。”
“妈，您身体——”
“我身体好得很。”苏母打断大儿子，重新拿起毛衣针，“前两天晕过去那回，是没睡好。你们都记住一条：这个家不乱，晚晚在外面才站得住。她被人关了三个多小时，回来一滴眼泪都没掉，我不能在家哭给她看。人已经回来了，接下来就一句话，这事过去之前，谁也别想让这个家散了架。”
毛衣针重新动起来。客厅里的气氛，就靠这几句话稳住了。
傅晏是在这时候开口的。他今晚话不多，一直在笔记本电脑上记东西，此刻合上电脑，看向苏父。
“伯父，第二件事，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‘恩人’这条线，查到后面，很可能查到晚晚身边，甚至查到我们两家中间。按言煜的说法，师父临终托他护着那个人，说明那个人跟姜门的交情极深。真查到那一步，晚晚要面对的就不是对手，是自己人。”傅晏说，“我想请伯父把苏家这十几年的人事档案对我开放。当年晚晚回国，签证加急、落地安排、舆论上几处说不通的反转，苏家如果有人经手过，档案里会有痕迹。外查查方向，内查查人，两头一起跑，才能把账对上。”
客厅里静了一瞬。苏家的档案对外开放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
苏父盯着傅晏看了几秒，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卡，推到桌子对面。
“苏氏集团退休和在职高管这十五年的往来记录，备份在这张卡里。密码是晚晚的生日。”苏父说，“傅晏，我把这个交给你，不是因为你追我女儿。是因为定情仪式那天，你答应过两家人，台账一式两份，明账暗账都走。你说到今天，一天没断过。这个家，信守账的人。”
傅晏双手把卡收了，只回了两个字：“一定。”
“还有。”苏父补了一句，“查到谁，先别动，回来告诉我。苏家自己人里的事，苏家自己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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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之后，两条线同时跑了起来。
苏夜辰第二天一早飞了香港，四十个小时后带回来第一份战报：香港那家律所和言煜的委托关系，终止于十四个月前，也就是厉承渊案发前夕。终止委托之后，这家律所新接了一个匿名信托客户，付款账户的开户地，在国内南方某市。
“匿名信托接手的时间，正好是晚晚回国之后。”苏夜辰在电话里说，“我顺着付款账户往下捋了一层，开户的公司，注册地址是个宾馆。我托朋友调了那个宾馆的监控，两年前去办手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戴帽子，看不清脸。唯一有用的线索是，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，袋子上印着一家出版社的标志。妹，那家出版社，出过一本书，就是评委会主席写金奖那段话的那本。”
苏晚晚握着电话，站在基金会办公室的窗前，好一会儿没出声。评委会主席的那本书。半年前黑稿风波，她当着两百三十万人直播辟谣的时候，还专门推荐过这本书，说有书号，书店有售。
“哥。”她终于开口，“那个匿名信托，两年里做过几笔支出？”
“我正要说这个。”苏夜辰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三笔。第一笔，付给当年压你黑料的一家数据公司，名目写的是舆情服务。第二笔，付给一个自由撰稿人，就是最早把你‘不道歉’那段采访翻出来、做成正面传播的那个人。第三笔……妹，你坐稳了。第三笔，打给了顾叔介绍的那个安保团队，也就是现在保护你的这批人的上家。付款名目是特别顾问费，时间，是定情仪式前三天。”
电话这头，苏晚晚缓缓看向窗外。楼下街边，安保队的车还停在那个熟悉的位置，车里的顾叔正朝这边抬手，比了个“一切正常”的手势。
她压低声音，对着话筒慢慢说：“哥，别挂。你现在、立刻、马上查一件事，安保公司那份顾问合同上，签字栏里写的是谁的名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