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夜辰查那份顾问合同,用了六个小时。
晚上十点,他打回电话,声音有点飘:“妹,合同调到了。顾问费签字栏里的名字不是本名,是个代号,‘青松’。但律师说,配套身份文件里有一栏紧急联系人,填的是一家出版社的座机。号码我发你,你自己看。”
号码发过来,苏晚晚盯着看了十秒。这家出版社的座机,她打过。半年前黑稿风波,为了核实评委会主席书里那段话的出处,小周打过这个号码,接电话的是个编辑室主任,态度好得不得了,还主动寄了一本样书到基金会。
她把号码转发进姜门群里,配了一句话:“查这家出版社,查一个叫‘青松’的人。这是那个恩人的线,也可能是师父临终要护的人。”
群里安静了一分钟,然后炸了。
陆渊先发的话:“小师妹有难,姜门集结。这条线师门来查。你们苏家查资金,我们查人。”
程屿跟着刷了一串:“来了来了!姐我电脑早开着了!”
林若溪:“欧洲这边刚下飞机,材料在手,随时可以动。”
贺清让:“账,我盯。”
最后一个发言的头像,苏晚晚好几年没见它在群里冒泡了,顾淮之,五师兄,师门里最早下山的人,早年进商界,如今做着一家文化投资集团,平时深居简出,师门聚会十年能来三次就算给面子。他只发了四个字:“出版我熟。”
十分钟后,语音通话拨进来,五个人全在。
陆渊主持,开门见山:“分工。若溪,你查欧洲那两家律所和这个‘青松’有没有交集,他那笔信托是离岸的,海外这一头你来堵。程屿,出版社的电话、邮箱、域名注册信息、收款账户,你从技术上全捋一遍,另外查‘青松’这两个字十五年里在出版系统的署名记录,师父那辈文化圈的人爱用笔名,说不定能直接咬出真人。清让,资金面你已经在了,信托三笔支出你倒着查,往前查,他帮晚晚绝对不止这三笔,把十五年的暗账全挖出来。淮之——”
“我来说。”顾淮之的声音在电话里低而稳,“这家出版社,是我投过钱的。三年前他们拿过我们一笔文化基金的投资,投后报告每季度送我一份,我现在就能调他们的股东名册和高管履历。还有一句丑话说在前面,如果查出来的‘青松’真跟出版社高层有关系,这个人就在文化圈的核心里,离晚晚拿奖那件事,可能一直很近。都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苏晚晚在电话这头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了口:“五师兄,照查。离得再近也照查。师父护他,是师父的情分。我把账算清楚,是我的本分。这两件事不冲突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顾淮之说:“行。小师妹这话,像师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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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工跑了一夜,第二天中午,战报陆续到了。
林若溪那边最快:“欧洲两家律所的记录我翻完了,跟‘青松’没有直接交集,但有个细节,三年前这两家律所同时给一个客户做过遗嘱见证。客户匿名,档案封存。我托了当地的老关系,人家只肯透一句:那位客户是中国人,五十多岁,做出版相关生意,遗嘱受益人一栏,写的是一个公益基金。”
“哪家基金?”苏晚晚问。
“档案上没写名字,只写了注册地。”林若溪顿了顿,“跟你们基金会的注册地,同一个区。”
程屿那边更狠。他顺着出版社的域名和邮箱服务器一路扒,扒出一个注册于十五年前的旧邮箱,绑定的姓名栏里是两个字:姜青。他又钻进出版系统的署名库搜“青松”,翻出来三本二十多年前出版的小册子,讲传统工艺装帧的,署名“姜青”。三本册子的责任编目页上,作者简介只有一行:“姜青,装帧师,师从维远堂。”
“姐!”程屿在电话里嗓子都劈了,“‘青松’是笔名,真名姜青,装帧师,师从维远堂,维远堂就是咱们维远馆的前身!这人得算师父的徒弟,比陆大师兄还早入门的那种!他是咱们的大师兄!”
电话里一片安静。
陆渊先反应过来,声音发沉:“我想起来了。师父提过一次,就一次。说早年收过一个学装帧的,天分极高,后来下山进了出版系统。师父说,他走的路,也是手艺的路。再问,师父就不说了。原来不是不记得,是不让问。”
顾淮之的最后一块拼图,在下午三点到位。
“出版社股东名册调出来了。”他在群里发了一段长语音,语速比平时慢,“第二大自然人股东是代持股,穿透之后是一个信托,信托设立人——姜青,五十九岁。这个人十几年前就从出版社退休了,但一直通过持股在幕后影响着这家社的选题方向。你们知道他退下来之前,最后一口气力推的是什么项目吗?”
群里没人接话。
“工艺美术评奖的官方指定出版物。”顾淮之说,“也就是说,晚晚拿金奖那届,从出版、传播到评奖的舆论环境,这个人全程站在幕后。他推的不是把某一个奖给晚晚,他推的是让传统手艺重新被看见这件事本身,而晚晚,是他选中的那个人。师父生前托言煜护住的,恐怕也是这个布局。”
苏晚晚坐在办公室里,把这些线一条一条在心里过:装帧师,师父最早的徒弟,下山进出版系统,隐身十五年,压黑料、买热搜、办签证、付顾问费,全是同一个人。
她在群里发了一句话:“师门,永远的底气。姜青师兄这一笔,我认,但账要当面算。查他现在的落脚点。”
傅晏这时正好从会议室过来,看见她盯着手机出神,凑过去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,然后直起身,发表了一句评论:“你师门,真·护短天团。查个藏了十五年的隐形人,一夜收网。不过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。”他指了指屏幕上“遗嘱见证”那四个字,“一个躲在幕后的人,三年前就立了遗嘱,把受益人安排在你们基金会所在的区。他要么早就在等你,要么,他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苏晚晚刚要答话,程屿的私聊小窗弹了出来,就一行字:
“姐,落脚点查到了。市第一医院,住院部,这个月十七号办的手续。住院登记栏里写的紧急联系人,是陆大师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