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清这个名字在清单上落定之后，传习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，然后程屿先开了腔。
“小周的爷爷？不行啊姐，这个我接受不了。小周跟了你三年，黑稿风波的时候他在办公室睡了半个月，比我还能熬，他要是有问题，早干什么去了？”
“所以他爷爷才是师父要封住的名字。”苏晚晚把清单按在案子上，语气很稳，“你们把这个局从头看一遍。周砚清当年参与构陷师门，是点火的人；十一年里他开书店，把旧藏一件一件收回来再还回来，是救火的人；三年前他孙子进了基金会，成了离我最近的人。这条线上没有一步是碰巧。师父要是当年就把他揭了，那二十六件旧藏全变成赃证，维远馆的根就真的断了。”
陆渊皱着眉：“那小周呢？是被人摆布的棋子，还是知情人？”
“这个问题先记下，别急着下结论。”傅晏在旁边接过话，“眼下有个更急的事。周砚清三年前从书店老板手里过了户，可程屿查的工商记录里，这间书店三年没有任何经营流水，法定代表人一直是他本人。一个布局十一年的人不会凭空消失，他要么死了，要么还守着那间铺子。”
“铺子我知道。”
贺清让开口了。他今天到场之后统共说过三个字，就是进门时那句“账，我盯”，此刻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，走到案子前面，把清单翻到背面，在空白处开始画图。众人围过去，只见线条又快又稳，几笔就立起了一栋房子的骨架。
“城南旧书一条街，慎独斋，清末的老铺面，前店后宅两进院。”他一边画一边讲，“九年前那条街搞改造，业主想申请历史建筑保护，请我们事务所做评估报告，是我带队的。那栋房子每一根梁我都摸过，测绘图现在还在我电脑里。”
图上门脸三开间，一层营业，二层存书，后进院子带一间正房，正房旁边标了一个民国时期加建的地下室。
“评估那年有一处对不上。”贺清让的笔尖点在正房西墙上，“地下室登记面积四十二平米，实测只有三十一平米。差的十一平米在西墙后面，被一面后砌的墙封死了。砌墙用的是老手艺，灰缝里掺了糯米浆，跟房子本体的砌法差着年代。业委会的人说不清来历，我在报告里按‘历史改建’标了保留。现在看，那不是改建，是把一间屋子原样封进了墙里。”
“是暗室。”苏晚晚说。
“是账房。”贺清让摇头，“四十二减三十一，差出来的尺寸正好是一间标准账房的开间。旧式铺面的规矩，账房要摆在掌柜视线之内、大门视线之外。慎独斋的柜台冲着门，账房原址就在西墙那个位置。有人把它封了，封在里面的不只是空间。”他停了一下，把笔帽合上，“一个布了十一年局的人，最后的账不会存银行，会锁在自己的账房里。而且他一定会回去。三年不营业，工商状态却正常，报税记录每年三月九月准时，本人办的。人要是没了，公司早注销了。他活着，活着就得回来。”
说完这些，他看着苏晚晚，又补了一句冷冰冰的话：“据点结构我熟，通道给你画好了。西墙那面封墙，从地下室看是老墙皮，但墙根第三皮砖是青砖，跟地下室原墙不是一个批次，门就在那儿。结构上的事，骗不了搞结构的人。建筑，也能救小师妹。”
傅晏把那张结构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又抬眼看看贺清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，由衷说了一句：“四师兄，冷面暖心。别人查账查人，你查墙。”
“墙最诚实。”贺清让把图推给苏晚晚，“人会说谎，账会做假，灰缝不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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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，一行人去了城南旧书一条街。
慎独斋的门板落着灰，门上的挂锁却擦得发亮，一看就是常年有人开合。苏晚晚没有直接上前，带着傅晏在街对面的茶馆里坐了两个钟头，隔着窗看那扇门。
下午四点二十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老人从街东头走过来，脚步不快，背挺得笔直。他在慎独斋门前站定，从怀里摸出钥匙开锁，进门之前回头朝街面扫了一眼，那个扫视的角度和节奏，是防人的眼神。
“是他。”陆渊坐在窗边，声音发紧，“比十一年前瘦了，但我认得。当年馆里的月例，都是他经手发的。”
“今天是九月的最后一天。”程屿盯着笔记本，“报税记录显示每年三月和九月的手续都是本人办。他这是刚办完，回来歇脚的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个背影进了门，把茶杯放下，站起身来。
“都别动。师父写‘勿示他人’，不是让我们组团去抓他。周砚清要想跑，十一年前就跑了；他守着这间铺子，是在等对账的人。我一个人进去，傅晏在门外守着。大师兄，你带人守街口，我半个小时不出来，你们再进。他要是师父说的那个端水救火的人，等的就是我一个人；他要是还藏着别的火，街口的你们再收网不迟。”
“妹，这也太悬了。”苏夜辰急了。
“哥，对账的规矩是一对一。”她已经把外套穿上了，“三年前，师父的账本等到了我；今天，周砚清的账房，也在等我。”
她出了茶馆，傅晏跟在她身后半步。走到慎独斋门口，苏晚晚按贺清让图上标注的方位，先看了一眼西墙的方向，然后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。
门里传来脚步声，不紧不慢。门开了一条缝，老人的一只眼睛在门缝里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，看了很久，最后落在她的脸上。
然后门开了。老人侧身让开路，说了一句让苏晚晚脚步一顿的话：
“来了。等你十一年了，小掌柜。你师父当年坐的那把椅子，我一直给你留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