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晚进慎独斋的第三天,另一条战线开了火。
事情起因是贺清让那边的一句提醒。慎独斋结构图交出来之后,他在工作室的白板上多写了一行字:“周砚清当年拿的钱,进了谁的口袋?”这句话点醒了程屿。周砚清只是账房,是点火链条上的经手人,真正出钱做局、后来又吞了维远馆产业的人,案卷上叫言煜,背后站着厉承渊。厉承渊去年进去之后,案子翻案的动向就没停过。
“姐,我盯了一星期,出事了。”程屿把笔记本转过来,“厉承渊上个月以‘病情恶化’申请了保外就医,批了。批下来第二天,他名下一个代持的离岸账户动了,第一笔试探性转账,五十万美金,走的澳门一家皮包公司。这是要跑,或者是要掏钱翻案。”
苏晚晚正在整理慎独斋带回来的账册,闻言抬起头:“钱从哪条道走?”
“三道。”程屿在屏幕上画出一张图,“第一道,澳门的皮包公司洗一道,进东南亚;第二道,直接买艺术品,拍卖行过手变干净;第三道最绝,投一个新能源项目,项目方是他家的旧部,钱进去走个账,再以投资亏损的名义折出来,干干净净。”
工作室的门被推开,顾淮之进来了。他把大衣搭在椅背上,先看了一眼程屿屏幕上的图,然后才开口:“三道,我下午全封了。”
屋里三个人都看着他。
“澳门那家公司,收储了我们基金两笔过桥业务,我傍晚约了他们大股东吃饭。饭桌上没提厉家一个字,只聊续贷。续贷的条件只有一条:那笔五十万美金原路退回,今后这家公司不再碰内地敏感资金。生意人算得清账,五十万美金换断一条融资通道,他们退了。”顾淮之语速不快,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,“拍卖行那条道,我今晚给三家都打了招呼,不是打招呼,是通知。厉家的东西,我们三家联合出具了来源存疑函,按行规,存疑的标的三个月内不接。他们买不成,也卖不出。第三道那个新能源项目,我上周刚收了它上游供应商百分之十二的股份,成了股东。股东的关联交易异议权,我行使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最后一句:“厉承渊的海外账户,能动的,我全封了。剩两个空壳户头,里面加起来不到三十万,够他请半年的律师,不够他跑一次路。”
程屿张着嘴听完,半天憋出一句:“我去……三师兄,您这是吃顿饭的功夫把人三条腿全卸了?”
“钱这个东西,讲的是通道。”顾淮之在椅子上坐下来,“通道捏在谁手里,谁就是门。他姓厉的走我的门,我把门关了而已。”
傅晏从里间出来,手里的文件停在第208章对账的那一页。他站在顾淮之旁边听完了最后一段,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:“三师兄,稳。我封过他的物流和人,你封他的钱。这回是插翅难飞。”
---
封路的效果,三天后显出来了。
厉承渊的钱出不去,人就开始急。保外就医的身份限制不了他在本市活动,但监视居住的民警每天两次签到。程屿在技术侧盯着他名下所有的通讯,第四天晚上,监听记录里出现了一个新号码,通话四十七秒,通话基站定位在城北货运编组站附近。
“约了人。”程屿把定位图投上幕布,“明晚十点,编组站三号仓库。对方查不到身份,一次性预付卡。他要干什么?”
“钱封死了,人就想跑。”傅晏盯着地图,“编组站,货运列车,不用身份证的那种跑法。他保外就医的档案里有一条旧伤,腿脚不好,走不了太远的路,扒火车是他仅剩的选项。”
“报警方。”苏晚晚说,“保外就医期间脱离监视居住,违反规定,收监是顺理成章的事。我们不动手,让规矩收他。”
“已经报了。”傅晏说,“但我加了一道保险。明晚那个仓库,我的安保团队会先到。不为抓人,为盯人,他要是收到风声提前动,我们在场。三师兄封了他的钱,让他只剩扒火车这一条路;我们就在这条路上等着。让他自己走到规矩跟前,比我把他摁过去,体面得多。”
---
第二天晚上十点,城北编组站。
事情和预料的分毫不差。厉承渊拎着一个皮箱,由一个马仔领着摸到三号仓库外,等一班过境的货运列车。列车进站的哨声响起的时候,仓库的灯全亮了。安保团队六个人从暗处出来,堵住三个方向,剩下的一面,站着接到通报赶来的辖区民警和一名检察官。
皮箱当场打开,里面是现金十一万、三本假身份证和一沓离岸账户的单据,单据上那两笔空壳户头的余额,一共二十七万四千。
厉承渊站在灯光底下,看着四面围上来的人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哑:“钱呢?我的钱呢?”
没人回答他。检察官上前一步,出示文书:“厉承渊,你于保外就医期间违反监视居住规定,意图离境,现依法撤销保外就医,收监执行。另外,你涉嫌转移涉案资产,新的指控一并发起。”
厉承渊被带走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那列缓缓启动的货运列车。车厢的灯一节一节从他眼前滑过去,没有一节为他停。
消息传回工作室的时候,是十一点半。程屿在群里发了现场照片,配了一句话:“人收了,皮箱里的假证三本,钱二十七万,他还以为自己有几千万。”
顾淮之看完,只回了八个字:“通道即门,门已关死。”隔了一分钟,他又发了一句,这句和平时那个念会议纪要的语气不一样:“商界,也是护妹的刀。”
傅晏回了一个字:“稳。”
苏晚晚在慎独斋那边看到群消息的时候,周砚清正把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。她低头回了一句“干得漂亮,等我明早带账册回去”,然后收起手机,抬眼看向桌子对面。
“周先生,厉承渊收监了。”她说,“点火链条上最后一个在外面的人,也进去了。现在,该对您的账了。十一年前那间封进墙里的账房,今晚开不开?”
周砚清端着自己那杯茶,吹了吹热气,放下。
“开。”他说,“钥匙就在我怀里揣了十一年。你跟我来,小掌柜——对了,进门前,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。账房里挂着一幅字,是我写的。你看见它,不管认不认得落款,都不许当场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