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晚脱困的第二天上午十点，一篇长文发了出来。
署名：陆渊。
文题很平：《关于晚辈，关于传承，关于底线》。
陆渊在学界是什么分量，圈外人不一定清楚，圈内人都知道：古典文献领域的泰斗，带出的学生遍布各大博物馆和高校，二十年不转朋友圈、不发时评，谁请他站台都没用。这是他这些年第一篇公开声援个人的文章。
文章不长，一千二百字。没有一句狠话，但每句都压得住：
“苏晚晚是我师妹。她十四岁入行，我看着她把手艺一刀一刀练出来。近日有人以‘归零’为名，行伤害之实。我不懂什么叫归零，我只懂一样：文物修复这个行业，是替时间还债的人干的事。对还债的人下手，就是对这个行当下手。”
“我以我个人名义，联合三十七位同行、十一家机构，声明如下：文化界全体声援苏晚晚，谴责任何形式的伤害。我们不上热搜，不喊口号，但我们都还在，都在看着。”
“最后一句给那个自称‘归零’的人：文化这个东西，五千年里烧过、砸过、抢过、埋过，哪一次真的归了零？你数数。”
文章发出去两个小时，转发破了百万。
三十七位联署的同行里，有退休的老馆长，有从不接受采访的古籍专家，有和陆渊斗了半辈子学术观点的老对头，这次名字签在了一起。十一家机构随后各自发了声明。原本网上还有零星的风言风语，说苏晚晚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”“绑架舆论”，这一波下来，全哑了。
风向是肉眼可见地倒。热搜第一挂了一整天：#文化界声援苏晚晚#。最高赞的评论写着：“别的圈撕起来看热闹，文化圈撕起来，是三十七位老先生联名给你上课。”
下午，苏晚晚出院检查完，回到维远馆。陆渊已经在了，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坐在师父案前喝茶，案上摆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“二师兄。”苏晚晚进门就喊。师门里，贺清让是大师兄，陆渊排第二，但论学界资历，他是泰斗级的。
“人没事就好。”陆渊把茶碗推给她一杯，“文章的事，不用谢我。我二十年没为谁发过声，这次不是为你，是为师父，他这一门手艺，不能让人这么糟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晚坐下，“三十七个人，您怎么请动的？那位跟您吵了三十年架的周先生，我听说他谁的面子都不给。”
“我给周先生打了个电话，就一句话，‘老周，当年姜维远替你修过你家祖上传的那套书，你不记得了？’”陆渊说，“他沉默了半分钟，说：‘签我的名，签全名。’”
苏晚晚捧着茶没说话。师父走了这么多年，人情还在一本一本还。
“说正事。”陆渊把档案袋推过去，“声援是明面上的，这个才是我今天来的正题。你要审言煜，审他‘归零计划’，光有程屿的溯源、警方的证据链还不够，你要钉死他的动机和源流，得有学术这把刀。”
苏晚晚拆开档案袋。里面是一沓影印资料，页页有出处批注。
“言崇山一脉的师承考。”陆渊说，“言煜的师承，往上倒三代，最早那一代，跟咱们师门同出一源，后来分了。分的根由，档案里有，是一九五几年一场公案，两边各执一词，谁也不服谁，斗了一辈子。言崇山是这么过来的，他把这一口气原样喂给了关门弟子。言煜的‘归零’，不是疯，是家仇的第三次转世。你把这份东西交给检方，他的动机链就完整了，从他祖师爷那一代起，针对的是谁，一清二楚。”
苏晚晚一页页翻，翻到最后，抬头：“这资料您整理了多久？”
“三年。”陆渊端起茶，“从归零那个账号第一次冒头，我就在查。你们年轻人管这叫技术溯源、证据链，我们这行管这叫考据。各有各的刀。”
“二师兄，”苏晚晚合上档案，“这三年您一个字没提过。”
“没到时候。”陆渊说，“提前拿出来，是打草惊蛇。现在人抓了、据点端了、证据齐了，它才值钱。你们总说我这个二师兄只会坐书房，书房里坐出来的东西，也是能上法庭的。”
傅晏就是这时候进来的，手里拎着一箱给师门的水果，听见最后这句，把箱子放下，认真朝陆渊拱了拱手。
“二师兄，我以前只知道您学问大。”他说，“这回算看明白了——大师兄管动手，五师弟管技术，您管这一层。智谋担当，名不虚传。”
“少给我戴高帽。”陆渊摆手，“我这不算什么谋，文化人，也护得了小师妹，就这么点事。”
苏晚晚把档案袋收进师父案头的柜子，锁好，钥匙揣进兜里，回头问：“检方那边，二师兄您亲自去讲，还是我去？”
“我去。”陆渊起身，理了理衣襟，“考据的东西，得考据的人讲。你们该干嘛干嘛去，审判那天，我一个老头子坐第一排。”
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了停，回头补了一句：
“对了，跟贺清让说一声，开春传刀别忘了我那份请柬。这次这么大的动静，得让师门那帮小的看看——”
“文化人，也是有脾气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