慎独斋的账房,在热搜挂到第一的那个下午,开了。
苏晚晚按下了最后一下。西墙第三皮砖下面,传来一声很轻的机簧响,整面封墙朝内退了半寸,再往里推,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门显露出来。门后那间封了三年的账房,十一平米,一张老账桌,一把椅子,墙上一幅字,落款是周砚清,写的是四个字:账目分明。
桌子上有三样东西。一本账,记录了十一年间二十六件旧藏回购的每一笔经手;一份自书材料,周砚清亲笔,写明当年构陷案中他经手伪造的每一份凭证,抬头写的是“自首书”,落款日期是三年前;还有一个信封,封皮上写着“晚晚亲启”,里面是师父生前托周砚清保管的最后一封信。
信很短。师父在信里只交代了两件事:第一,周砚清点火有罪,救火有功,功罪分记,不许混算;第二,“火种之名,勿纵勿藏,交由法度”。
苏晚晚把这封信读了三遍,然后把周砚清请到了桌前。
“周先生,师父的信您也听见了。功罪分记,不许混算。您的自首书,我明天陪您去交。但在交之前,还有一件事得办,”她把信推到他面前,“言煜还堵在瑞士,厉承渊刚收监,做局的人一个都没跑,但案子还差一口气。这一口气,我打算亲自去补。”
当晚,工作室的会议室灯火通明。
“我决定了。”苏晚晚站在白板前,白板上贴着这一年来所有的线索卡片,“我不等媒体替我说话了。明天上午十点,我以维远堂关门弟子的身份,公开发声。不是采访,不是通稿,是一份实名指控,指控言煜。所有证据,一次放完。”
“姐,全放?”程屿从电脑后面抬起头,“咱们攒了一年多的牌,一次全掀?”
“牌攒着是纸,打出去才是牌。”苏晚晚说,“你们想,现在是什么局面。厉承渊收监,热度第一;言煜被堵在瑞士,账户冻结,东西被扣;文化界联名,风向全在我们这边。但热度是消耗品,三天一过,舆论就散了。言煜的律师团队正等着热度降下去,再申请解冻、再谈引渡拉锯。我要在他律师反应过来之前,把证据钉死在公众视野里,让任何替他说话的人,都得先解释这些证据。拖,对我们没好处;快,才有用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陆渊慢慢点头,“打官司讲究证据链,但打赢官司之前,先得让证据链立在社会心里。你亲自站出来,这个分量,谁也替代不了。”
“技术上我来配。”程屿已经在敲键盘了,“你要的几样东西我都备好了:言煜那家壳公司两年的资金流水图,三条倒卖路径的时间线,瑞士那件旧藏从撤拍到冻结的全链条文件。姐,我还能加一样,他壳公司官网的服务器日志,他这半年删过一批交易邮件,删除记录我恢复了,时间点是厉承渊收监当晚十一点四十。做贼心虚,删信的时间都记着呢。”
“商业侧我来出证言。”顾淮之说,“顾氏基金与言煜壳公司无任何往来,但厉家旧部那个新能源项目的资金记录我们有权调取。我可以出具一份关联交易异议的完整档案,证明言煜近两年通过该项目洗出的资金总额,三千一百七十万,去向全部标清。这份档案配上陆大师兄的学术驳论,一个证明他的钱是脏的,一个证明他的话是假的。”
“瑞士那边的冻结文书和海关查验记录,我今晚让协会法务盖章发回来。”林若溪在视频那头说,“国际线,证据链闭环。”
贺清让没说话,起身在白板上画了一张结构图,把每个人的证据按“资金、技术、学术、国际、自首书”五个模块摆好,末了在整张图的最上面写了四个字:地基已掏。
“当年那份假鉴定是地基。”他说,“明天打的就是地基。”
傅晏一直坐在最边上听,这时候站起来,走到苏晚晚旁边:“你亲自来,我陪。明天你上台之前,安保方案我出一套,你的人身安全、发言现场、后续的舆情防反扑,我全程盯。另外,傅氏的法务团队明天同步待命,有人敢对你的指控发起名誉反诉,我们接。”
“不用你接。”苏晚晚看着他,“我说了,壳亮出来,别人才知道动我的成本。明天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成本。但安保方案要,谢谢你。”
“得嘞,那我出方案不出人。”傅晏笑了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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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十点,维远馆传习课教室。
发布现场设在这里是苏晚晚定的。摄像机架起来的时候,背景就是那排师父留下的修复案,案上摆着从瑞士追回流程中的旧藏高清图板、师父的账本复制件、还有那份三年前就写好的自首书,周砚清本人坐在轮椅上,主动要求出席。
“各位。”苏晚晚站在案前,没拿讲稿,手里只有一支镊子,师父的那支,“我今天不念稿。我们这行讲究手上见真章,今天我也用这行的规矩来,一件东西一件东西地摆,一笔账一笔账地对。”
她先摆的是资金图板。
“第一件,钱。言煜名下的‘文物保护咨询公司’,两年间经手倒卖文物三件,其中一件为维远馆十一年前失窃旧藏。同期,他通过一个新能源项目洗出资金三千一百七十万。所有流水编号都在各位手里的材料袋里,每一笔都可查证。”
第二件,是那页恢复的邮件删除记录。
“第二件,心虚。厉承渊收监当晚十一点四十分,言煜删除了壳公司服务器上的四十七封交易邮件。删得掉邮件,删不掉删除记录本身。技术报告附后。”
第三件,是陆渊的两摞论文。
“第三件,假话。十一年前那份‘赝品鉴定’的每一个论点,已被逐条驳倒,驳倒它用的不是我们的说法,是五件馆藏明确的清代原件的公开检测数据。学术的事,学术说话。”
第四件,是自首书。
“第四件,人证。坐在旁边的这位周砚清先生,十一年前构陷案中部分伪造凭证的经手人,三年前写好自首书,等的就是今天。他今天来,不是被我们带来的,是他自己要求的。”
最后,她把师父那封信的复印件举了起来。
“最后一封,是我师父的遗信。他生前对这个案子的交代只有一句:‘火种之名,勿纵勿藏,交由法度。’”她把信轻轻放在案上,放平,“我今天站在这里,不为出气,只为交账。把这些证据,交给法度,也交给在座的各位看清楚。谢谢。”
台下静了两秒,然后是连成一片的快门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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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会结束不到一小时,反应就来了。
言煜瑞士方面的律师发了声明,称“指控不实,将追究法律责任”。但这条声明发出去四十分钟就被顶上了热搜,热评第一是网友逐条对账:“流水编号我查了,能查到。检测数据是公开论文,我看了。删除记录的时间点,等他解释。”律师声明下面的转发里,一条比一条冷:“解释一下当晚删邮件?”
下午三点,更实质的崩解开始了。那个替言煜洗钱的新能源项目方,第一个扛不住,发公告称“配合调查,暂停一切关联业务”。接着,当年出具假鉴定的关鉴定师所在的协会,宣布对其“启动执业复核”。傍晚六点,一直替言煜说情的两个海外媒体账号,悄悄删了之前的稿子。
程屿把崩解的动态一条条汇总发进群里,最后加了一句:“姐,联盟散了。从上午十点到现在,九个小时,四十七个关联方,倒了一半。”
小周在工作室看完直播回放,跑来找了苏晚晚一趟。他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,最后憋出来一句:
“姐,我以前觉得,反击就是你来我往吵热搜。今天看明白了——你那不是吵架,你是亲自收网。网撒了一年,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把收拢。”
苏晚晚正低头把师父那封原件信收回信封,闻言抬起头。
“收网还不算完。”她说,“网里现在就一条大鱼,在瑞士,还没进网兜。明早六点,我们陪周老爷子去自首。自首书一交,案子并案,引渡程序就能启动。鱼进兜,才算收网。”
她话音刚落,桌上的手机震了。瑞士那边,林若溪发来一条消息,就一行字:
“言煜刚离开那栋写字楼,去了机场。瑞士海关把他拦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