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煜的案子在北京开了第一次庭前会议。人还扣在瑞士，引渡程序没走完，今天到场的是他的代理律师，姓庞，业内出名的狠角色，专接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。
庞律师从法院侧门出来的时候，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，有记者，有路人，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。他在庭上被证据压了半个上午，出来时脸色不算好看，皮笑肉不笑地往外走，助理在前头替他挡镜头。
苏晚晚也在。她今天以控方证人一方的身份出席，程屿陪着，手里拎着证据箱。贺清让没进庭，站在台阶下等，手捏着一根没点的烟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抽，他说抽着像等人的，不抽像干活的。
庞律师下台阶，走到苏晚晚身边，脚步停了。
他上下打量她一遍，又扫了一眼台阶下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，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苏小姐。”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正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见，“背后有人撑腰，说话就是硬气。我就问一句，你敢动我当事人，你背后那些人，敢不敢接下后面的事？”
这话一半冲苏晚晚，一半冲着镜头。庞律师在庭里输了，得在庭外找补一点回来。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程屿先炸了毛：“妈的，庭上都输了还搁这儿阴阳怪气，”
苏晚晚抬手把他拦住了。她没接话，因为那辆黑车的车门开了。
傅晏从车上下来。
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经，深色西装，一点褶子都没有。下车之后他没急着走向庞律师，先站在原地，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。左边捋一遍，右边捋一遍，动作不紧不慢，像手里有大把时间。
庞律师看着他那副做派，笑意还挂在脸上：“傅总也亲自来了？怎么，傅氏现在管到刑事案子了？”
傅晏把袖口理平，抬眼看他。
“庞律师，案子我不管。”他说，“案子归法官，归证据，归你们庭上吵。我就说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刚才那句话，说反了。”
庞律师愣了一下：“反了？怎么个反法？”
“反了。”傅晏点了点头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站定。他比庞律师高出小半个头，视线往下落。声音不大，语速也不快，但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不是敢动她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是让她没事。”
说完这六个字，他就闭嘴了，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
台阶下静了两秒。举着手机的年轻人还没回过神，庞律师脸上的笑先绷不住了。
这话妙就妙在，表面上一个狠字都没有。没有威胁，没有条件，没有“你给我等着”。可庞律师干了二十多年这行，听得懂。翻译过来就是：你随便来，什么都别想落到她头上。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，是告诉他，所有说给他听的话都没用。
庞律师张了张嘴，想找一句场面话把台阶铺回来。傅晏已经不看他了，侧身让出半步，朝苏晚晚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苏晚晚走上来。
她走到傅晏身边站定，没说话，先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。就握了一下，随即松开，转头看向庞律师。
“庞律师，晚晚教你最后一课，不收费。”
庞律师皱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打官司靠证据。”苏晚晚掰着指头说，“三千万流水，四十七封删掉的邮件，一份自首书，一封遗信。这些东西不是谁背后有人就能变出来的，是你当事人自己一笔一笔攒下的。你在庭外跟我斗嘴，赢不了；你在庭上跟证据斗嘴，也赢不了。听我一句劝，回去把卷宗看熟，别再出来现眼了。”
庞律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他到底是有阅历的人，深吸一口气，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，转身就走，助理小跑着跟上。
走出去七八米，他忽然回头，冲傅晏那边撂了一句：“傅总，你最好一直护得住。”
傅晏冲他摆了摆手：“得嘞，庞律师慢走，不送。”
庞律师走远了，围观的人还没散。一个年轻记者壮着胆子凑上来，先把话筒递给苏晚晚：“苏小姐，刚才傅总那句话，我们能上新闻吗？”
“上不上是你们的事，别断章取义就行。”苏晚晚说。
记者又把话筒转向傅晏：“傅总，您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
傅晏又整了一下袖口，冲镜头笑了笑：“字面意思。听懂的不用问，没听懂的，问了也是白问。”
记者还想追问，贺清让走了过来，把那根烟往台阶边上的垃圾桶里一丢。
“走。”他说，“车在等。”
“四师兄，你今天一共说了几个字了？”程屿拎着证据箱凑趣。
“够用的。”
“我去，跟你聊天真费劲。”
“省着点。”贺清让瞥他一眼，“你今天说了三百个字，有用的三个。”
程屿被噎住了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这真不赖我。”
一行人往车那边走。苏夜辰坐在副驾上，隔着车窗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尾。等苏晚晚拉开车门坐进来，他带头鼓掌，拍得啪啪响。
“妹，这个妹夫，我认了。”
“哥，认不认不归你说了算。”苏晚晚低头系安全带。
“我说的不是婚事。”苏夜辰扭头看她，难得正经了一回，“我说的是刚才那六个字。我是让她没事，能说出这句话的人，得是真心实意想把人护在身后头。这比放狠话难多了，狠话谁都会喊。”
苏晚晚没接话，手指在安全带扣上停了半秒。
傅晏从另一侧上了车，听见尾巴，顺嘴接了一句：“大舅哥，夸人就痛快点夸，别加什么劲儿不劲儿的，显得我像在表演。”
“你倒是知道自己大舅哥是谁了。”
“知道啊，得嘞，我记性好着呢。”
苏夜辰被他逗乐了，摆摆手让开车：“行了行了，都消停点。明早六点还得送周老爷子去自首，今晚谁也别熬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。程屿在后排刷手机，刷着刷着忽然“我去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？”苏晚晚回头。
“庞律师那段，已经有人发出来了。”程屿把手机递到前排，“视频标题起得还挺顺——《我不是敢动她，我是让她没事》。三分钟，转发破两千了。”
苏晚晚接过手机划了两下。视频拍得不太稳，是从侧面拍的，傅晏那六个字倒是收得清清楚楚。评论区置顶第一条是个加V的律师号，只留了一句话：
“干这行的都听明白了：这句话，庭上立得住，庭外也立得住。”
傅晏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坐回去，又低头整了一下袖口。
“这袖口，”他说，“今天整理得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