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没先去自首，先去了看守所。
不是苏晚晚要去，是办案的人请她去。厉承渊的案子要并案，二十六件旧藏的回购账上，有三笔资金经的是厉承渊的手，需要苏晚晚作为维远堂的继承人到场核对签字。傅晏开车送她，进大门的时候把证件递过去，安保这行干惯了，手续比谁都熟。
会见室里隔着一张桌子。厉承渊被带进来的时候，身上已经没了保外就医那阵的讲究，头发乱了，胡子没刮，手腕上的表也换成了看守所的塑料带子。他在椅子上坐下，抬头看见对面是苏晚晚，先愣了一下，然后自己笑了，笑得挺难看。
“我说是谁这么大阵仗。”他说，“原来是你。”
苏晚晚没接这话。她把手里的回购账翻开，摊在桌上，一页一页推到办案人员那边核对，动作不快不慢，跟在修复台上干活一个节奏。
厉承渊在对面看着她核账，看了半天，忽然开口：“苏晚晚，我问你一句。”
苏晚晚翻页的手没停：“问。”
“编组站那天，火车都停我眼前了。”他声音哑，“从你们查账那晚算起，前后不到二十天。这事你筹划了多久？”
苏晚晚核完一页，签了名，才抬头看他。
“没筹划。”她说，“我没那么大本事筹划你跑路。是你自己往火车底下钻的。”
“澳门那边的贷款呢？拍卖行的存疑函呢？”厉承渊盯着她，“三师兄、四师兄、瑞士那位，全是冲我来的。苏晚晚，你老实说，你到底攒了多少年？”
“你要听实话，晚晚教你最后一课。”苏晚晚把笔搁下，看着他，“我什么都没攒。攒的是师父，是账本，是那间封死的账房。我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把它们交出来。”
“交出来？”
“交由法度。”苏晚晚说，“师父遗信里就这四个字。你猜我这二十天干了什么？我没堵过你一次，没拦过你一道，我甚至没骂过你一句。你自己收的钱，自己编的假账，自己跑的路，一路把自己送进来的。”
厉承渊的手在桌沿上攥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“我小看了你。”
“不是小看。”苏晚晚摇头，“是我从来不怕你。这是两码事。你从头到尾都在算我能翻出多大的浪，我没算过你。我手里有账，有证据，有法度，我怕你什么？你手里只有钱，钱一断，你什么都不是。所以你输了，”
她顿了顿，把话说完。
“你输，不是因为我强，是因为你脏。干净人打官司，输了还有下一场。你脏了，一场都剩不下。”
会见室里静了几秒。厉承渊坐在那儿，肩膀一点点塌下去，最后整个人陷在椅子里，像是那身看守所的马甲忽然重了几十斤。
“行。”他半天才吐出一个字，“账你核吧。该我签的，我都签。”
苏晚晚没再看他，低头继续核账。三笔资金，金额、时间、经手人，一项一项对过去，对完一笔，让厉承渊签一笔确认。厉承渊签字的手有点抖，但都签了，没耍一个花招，也没那个力气了。
最后一份签完，办案人员把材料收走。厉承渊被带起来的时候，站在原地又看了苏晚晚一眼。
“维远馆重开那天，”他说，“我是没脸去看了。”
苏晚晚把回购账合上，抱在怀里，站起来。
“没人请你来。”她说，“但账我会替你核完，一件不落。二十六件旧藏，该追回的追回，该记档的记档。你的功，你的罪，一笔一笔，分得清清楚楚。这也是法度的一部分。”
厉承渊张了张嘴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被带了出去。
出了看守所大门，傅晏靠在车边等她，看见她出来，把车门先拉开了。
“怎么样？”他问，“手抖没抖？”
“抖什么？”苏晚晚上车，“我核我的账，他签他的字，各干各的。”
傅晏绕过车头上驾驶座，系安全带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刚才隔着监控看了全程。”他说，“你那句‘是因为你脏’，说得是真傲。”
“事实而已。”
“傲就傲呗。”傅晏发动车子，嘴角翘起来，“这傲，我宠。”
“少贫。”苏晚晚把账本放在膝盖上压好，“六点了没有？周老爷子那边等着呢。”
傅晏看了眼表：“差一刻。得嘞，踩一脚油门的事。”
车出大门，苏晚晚的手机响了。她划开一看，是小周发来的消息：
“师姐，特辑最后一期的稿子排好了。爷爷那段我写在最末尾，配图选了慎独斋西墙那张。您过目，明早我跟着一块儿去，全程记录。”
苏晚晚回了三个字：“来，站我边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