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月圆之夜,海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温柔,反而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湿冷。黑风口海域,浓雾弥漫,白茫茫的水汽像是一层厚重的棉絮,将天地死死裹住,能见度不过数十丈。
海面上,五艘挂着“李记商号”旗帜的福船随着波浪起伏,船上挂满了灯笼,透出一股富庶却毫无防备的气息。船舱里隐约传来丝绸碰撞的轻响,仿佛在向黑暗中的掠食者发出无声的邀请。
然而,在这些“商船”的底舱里,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一百名精锐水师兵勇手握钢刀,屏息凝神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他们面前,是一排排被厚重油布盖住的火炮,黑洞洞的炮口正透过特制的射击孔,死死盯着迷雾深处。
郑和站在伪装成大副的指挥台上,目光如炬,穿透了层层迷雾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在此刻尚带着体温的铜哨,耳边是海浪拍打船壳的沉闷声响。
“来了。”
身旁的阿龙低声说道,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常年与海打交道的渔民,对这种气息最是敏感。那是一种混杂着血腥、鱼腥和劣质火药的味道,只有海盗身上才有。
果不其然,迷雾中隐隐传来了粗犷的吆喝声和橹桨划水的哗哗声。紧接着,十几道黑影如同水鬼般从雾气中钻出,带着嗜血的气息,向那五艘“肥羊”包抄过去。
“哈哈哈!今天运气真不错!看来老天爷也赏饭吃!”一艘挂着骷髅旗的巨船上,一个满脸横肉、赤着上身的壮汉挥舞着鬼头大刀,狂笑着喊道,“那是丝绸船!兄弟们,给我冲!抓活的!男的杀光,女的……嘿嘿!”
这人正是让沿海百姓闻风丧胆的“海鲨王”。他看着那几艘在风浪中摇摇欲坠的商船,眼里满是贪婪,哪里会想到这竟是朝廷特意为他准备的铁笼子。
海盗船仗着船小灵活,很快便围了上来。几艘海盗船甚至已经搭上了钩索,凶神恶煞的海盗们怪叫着,争先恐后地往“商船”上跳,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和丝绸。
“时机到。”
郑和看着海盗船大半进入包围圈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他将铜哨含在口中,猛地吹响。
“嘟——!”
尖锐的哨声瞬间刺破了海面的死寂。
“掀板!开炮!”
随着一声暴喝,那些伪装成商船的福船上,原本看似用来装货的厚木板猛地向两侧翻倒,露出了早已在那儿等候多时的黑洞洞的炮口。与此同时,船身两侧的挡板翻落,手持火铳和强弩的水师兵勇齐刷刷地现身,居高临下地对着刚刚跳上船的海盗就是一顿狂轰滥炸。
“轰!轰!轰!”
炮火轰鸣,硝烟弥漫。刚跳上甲板的海盗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炸得血肉横飞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中计了!撤!快撤!”海面上的海盗瞬间乱作一团,海鲨王脸色大变,惊恐地吼道。
然而,晚了。
就在炮声响起的瞬间,早已埋伏在黑风口两侧岛礁后的五艘大梁战船,如同下山的猛虎般杀出。巨大的船身切开水浪,侧舷的火炮喷吐着火舌,瞬间封锁了海盗的退路。前后夹击之下,原本松散的海盗船队瞬间成了瓮中之鳖。
“别让他跑了!拿下旗舰,活捉海鲨王!”水师参将一马当先,手持双刀,站在船头厉声大喝。
几艘装备精良的水师快船如离弦之箭,直扑海鲨王的旗舰。海盗船的装备毕竟简陋,在红夷大炮的轰击下,几艘稍小的船瞬间被击碎,沉入海底,海面上漂浮着破木板和海盗的尸体。
海鲨王见势不妙,也是发了狠,他砍断了两根缆绳,强行调转船头,仗着对这片暗礁区的熟悉,试图从一条极窄的水道突围。
“想跑?没那么容易!”
郑和亲自掌舵,目光死死锁定海鲨王的逃窜路线。他对这里的水文地理早已烂熟于心,刚才阿龙提供的情报更是派上了大用场。
“左满舵!进三号水道!截住他!”
郑和指挥的战船如同一头灵巧的海豚,在惊涛骇浪中穿梭。他算准了海鲨王的必经之路,并没有死追,而是直接卡住了浅滩的入口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海鲨王的旗舰慌不择路,船底猛地擦过暗礁,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,随即重重地搁浅在一片浅滩之上,动弹不得。
“给我杀上去!”
水师兵勇们呐喊着冲上了搁浅的海盗船。经过一番激烈的近身搏杀,剩下的海盗纷纷丢下武器投降。
海鲨王看着满地的尸首和包围上来的水师,知道大势已去。他狞笑一声,带着几个心腹跳下海,抢了一艘小舢板,借着迷雾和夜色,狼狈地向深海逃去。
“总督,海鲨王跑了!”参将有些不甘地请罪。
“穷寇莫追,这片暗礁区晚上太危险,别为了一个草莽英雄折损了将士。”郑和看着海鲨王消失的方向,神色淡然,“他成了丧家之犬,翻不起什么大浪了。先把战场打扫干净!”
激战半日,东方泛起鱼肚白时,海面上终于恢复了平静。
这一战,水师大获全胜。击沉海盗船三艘,俘获八艘,生擒海盗二百余人。清点战利品时,一名士兵在一艘海盗船的底舱里,意外发现了一批成色极好的粮草。
“总督,您看这个。”参将提着一袋粮食走上前来,脸色凝重。
郑和接过一看,只见粮袋的封口处,竟然盖着一方鲜红的官印。他拿起那袋粮食,仔细辨认了一下,瞳孔猛地收缩:“这是……泉州卫千户所的粮印?”
参将点了点头,咬牙切齿道:“不仅是粮印,咱们在那几艘船的账本里也看到了,这些海盗劫掠的财物,有一部分竟然定期流向了岸上的几处码头。看来,这帮海盗之所以能猖狂这么久,是有‘内鬼’在给他们输血啊。”
郑和冷笑一声,将粮袋扔给亲兵:“好,好得很。这一网不仅打到了鱼,还顺带把虾也给捞了。把这些证据都封存起来,待会儿交给市舶司的李大人。这颗毒瘤,非挖出来不可。”
与此同时,泉州湾的码头上,早已是人声鼎沸。
首战告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城镇。百姓们奔走相告,纷纷提着鸡蛋、酒肉来到水师基地慰问。那些曾经被海盗烧了房屋的渔民,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,拉着水师兵勇的手久久不肯松开。
“打得好!真是打得好啊!以后咱们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!”
而在市舶司的办公区内,气氛也是一片火热。
原本还有些犹豫观望的商人们,在看到水师如此神勇,且真的把海盗主力给打残了之后,最后的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。
“李大人,快!给我的船登记!我有五十船的瓷器,就等着出海呢!”
“我也来登记!没想到这关税真的只有5%,而且水师还护送!这生意能做!”
市舶司提举李大人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,脸上笑开了花。他一边指挥着吏员登记查验,一边对身边的郑和说道:“总督大人,这一仗打得太及时了!若是没了这次大捷,这海外贸易的启动,怕是还得拖上个大半年。如今好了,商人有了信心,百姓也有了盼头。”
郑和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整装待发的商船,又看了看远处海平线上那渐渐散去的迷雾,眼中闪烁着深思。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郑和负手而立,海风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,“海盗虽败,但那些藏在暗处的‘官盗’还没露头。接下来的贸易战,恐怕比刚才那场仗还要凶险。不过,既然咱们把手中的剑磨利了,就不怕谁来搅局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李大人:“告诉那些商船,三天后启航。这一次,本官亲自率舰护送,送他们出南海!”
“是!”
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繁忙的港口,金光粼粼。那十艘战船静静地停泊在岸边,宛如忠诚的卫士,守望着这片即将走向繁荣的海疆,也守望着那个即将远去的庞大商船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