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远馆开馆前的最后一天,闭馆清场。
傍晚六点,工人和布展的师门的人都撤了,陆渊带着学生把最后一版展签校完,贺清让巡完最后一遍场,程屿把所有多媒体设备调试收工。小周本来想留下来拍照,被苏晚晚劝走了:“今天不拍。”
馆里安静下来。苏晚晚一个人走到内厅。
内厅正墙上,挂着师父的相片。是姜守拙先生七十岁那年拍的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式褂子,坐在维远堂的老案后面,手里捏着一支修复用的竹起子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相片下面是一行字,陆渊选的,选的是师父生前最常挂在嘴边的那句:
“墙最诚实,账最诚实。”
相片旁边,展柜里摆着那本回购账的原件。十一年,二十八件,一笔一笔,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,是苏晚晚的笔迹补上去的:“甲字第十四号,青绿山水手卷,东京归还,入库。账清。”
苏晚晚把手里那束白菊放在案前,理了理花,站直了。
“师父,我来跟您汇报。”
她声音不大,馆里静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第一件,仇报了。厉承渊判了二十年,言煜引渡回来了,下个月十号开庭,证据全在,跑不掉。您记的这本账,我做完了,二十八件,一件不少,全在您眼皮子底下摆着。东京那位藏家归还的时候,人家律师说了句话,说‘愿物归原主’,师父,这四个字,是替您说的。”
“第二件,家齐了。我爸妈都好,我妈炖肉的手艺见长,我爸话还是少,但心里门儿清。我哥苏夜辰,您见过的,现在天天往这儿跑,搬展柜比谁都积极。师门五个,一个没散。大师兄把您的档案全理出来了,二师姐把这次追索写成了案例给全行业用,三师兄管钱,一分一厘都贴在墙上,四师兄管安全,正门走人后门上锁,五师兄管数据,您那账里他挑不出一个错。”
“第三件,人安了。我体检了,全项正常,一个箭头都没有。我妈说了,这是老天爷看得见。还有傅晏——他一会儿要来,让他自己跟您说,我先不替他讲。”
她停了停,看着相片里师父眯着的眼睛。
“馆明天开。传习课也开,第一批收十二个学生,课表排好了,教材是二师姐留下的那箱书,第一堂课我讲,就讲您这本账。您遗信里那句‘火种之名,勿纵勿藏’,我想了大半年,想明白了,勿纵,是不拿火种烧人;勿藏,是不把火种锁起来。您留的火,明天开始往下传。”
“师父,都好了。您放心。”
她说完,鞠了三个躬。
刚直起身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程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,手里也捧着一小束花,白的,不是菊,是几枝素心兰,往案前跟那束白菊并排放在一起。
“我寻思你也得来这一趟。”程屿小声说,“我没敢提前进来,怕搅你。师父生前最喜欢这个味儿,说兰花开的时候,修复室里那些旧纸的霉味都盖住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喜欢这个?”
“我入门第一年,师父养过一盆,就搁在修复室窗台上,天天自己浇水,谁碰跟谁急。”程屿挠挠头,“后来那盆花枯了,师父难过了好几天,嘴上说‘花嘛,枯就枯了’,转头又去花市买了一盆。我那时候就懂了,师父这个人,外面硬,里面软,账他记了十一年,一盆兰花他也记了十一年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几枝素心兰,没说话。
程屿站直了,冲着相片,难得地没了平日咋咋呼呼的劲:“师父,我汇报得糙,师妹都替我说完了。我就添一句,您这本账,往后我拿它当教材用,谁入门都得先看一遍。您的遗志,我们守着。守不住,您托梦骂我,我皮实,禁得住骂。”
他鞠了个躬,退到一边。
又过了几分钟,门口传来动静。傅晏来了,西装没穿,换了件深色夹克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先冲苏晚晚点了点头,然后走到案前站定。
他把食盒搁在案角,打开,里面是一份素净的糕点,桂花糖芋,冒着热气。
“打听过,姜先生是本地人,这个是老做法,我跑了三家老铺子才找到的。”傅晏说,“苏阿姨说,老一辈人认这个。”
他理了理衣领,站得笔直,冲着相片开口,一板一眼,像真在报到。
“姜先生,晚辈傅晏,傅氏安保的那个傅晏。案子您都知道了,我不啰嗦,就说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晚晚这个人,我头一回见她,是三年前一场拍卖会上,有人做局要坑维远堂的旧藏,是她当场识破的。那时候我就服她。服了三年,往后还得接着服。”
“第二,这次的事,我们家老爷子知道了全部经过,说了一句话:‘能把死账翻活的人,做我们家的媳妇,傅家的门面稳了。’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老爷子说的,我原话带到。”
“第三,”傅晏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姜先生,您的孙女婿,报到。往后的日子,她往前走,我在后头,一人一半,谁也不把谁挤出局。这是她定的规矩,我认,也照办。您要是不放心,随时检查,我这个人,经查。”
说完,他深深鞠了一躬,比谁都弯得低。
程屿在旁边憋了半天,憋出一声笑:“傅总,你这报到,比我入职述职都正式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傅晏直起身,“这种场合,正式点不亏。”
苏晚晚站在两人中间,看着案上并排的白菊、素心兰和那盒桂花糖芋,又抬头看了看相片里师父眯着的眼睛。
“他要是真能听见,”她说,“刚才那句‘孙女婿’,他得先挑你礼数,再挑你糕点,最后才轮到挑我。”
“挑礼数我不怕,我刚才三件事说得有据可查。”傅晏说,“挑糕点我也不怕,三家老铺子,我挑的是最老的那家。”
“那挑我呢?”
“挑你什么?”傅晏看着她,“你把他的账全清了,他的馆明天开,他的火往下传。他要挑,只能挑出一个字,好。”
馆里的灯照着那本摊开的回购账,最后一页的字迹在灯下清清楚楚。
三个人往外走的时候,苏晚晚的手机震了。小周发来一条消息,他没进馆,人在外面的车上等着排版终稿,发来的是明天开馆报道的最后一个标题,请她定夺:
“《师父在天》·报道标题候选。备选三个:一、《开馆》;二、《账清火传》;三、《师父在天》。姐,我个人的意见是用第三个。备注一句,前头所有专题都有爆点,就这一篇,我想让它安安静静的。”
苏晚晚站在门口,回了四个字:
“用第三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