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家的家宴,定在周六晚上,老宅。
请帖是傅长亭亲自打的电话。老爷子打电话的时候言简意赅:“晚晚,周六来家里吃个饭。就一家人,没外人。你要带活儿来修也行,我书房那座老钟,停了八年了。”
苏晚晚在电话这头笑:“得嘞爷爷,人到,工具也到。”
周六下午,她先去修钟。傅长亭就搬把椅子坐在旁边看,看了一下午,一句话不说。钟修好,重新走起来的那一声“嘀嗒”响起来,老爷子盯着看了半天。
“八年了。”他说,“这钟是晏晏奶奶在的时候买的。她走以后,就停了。修理厂的人来看过三回,都说机芯老了,没件儿,修不了。”
“件儿我是手工配的,车了两天。”苏晚晚收工具,“钟这东西,只要机芯的架子没坏,就没有修不了的。”
傅长亭点点头,忽然说:“人跟钟一样。我这个家,晏晏奶奶走了以后,也停了八年。后来你来了,才重新走。”
苏晚晚收工具的手顿了一下:“爷爷,您这话听着像提前打草稿了。”
“打了。”老爷子理直气壮,“晚上要说的话,我在书房练了一下午。你先别拆台。”
晚饭开席,一大家子:傅长亭坐主位,傅晏的父母傅明远和周蕴,傅晏,还有几个旁支的叔伯。菜是家常菜,没上酒店那一套。
苏晚晚一进门,傅长亭就拍拍自己旁边的椅子:“晚晚,来,坐我旁边。”
那个位置,以前是傅晏奶奶的。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傅晏的母亲周蕴先笑了,起身给苏晚晚拉椅子:“妈,您就别考验孩子了,直接说吧,您那草稿。”
傅长亭清了清嗓子,端起茶,还真念了草稿:“这个家,当年对晚晚的态度,不用我细说。我老头子第一个不冷不热,觉得晏晏找个同行,门不当户不对。”他顿了顿,把茶杯放下,不念了,“草稿作废。我就说大白话。”
他看着苏晚晚:“丫头,爷爷服你。”
“这些年,你干的事,一件一件我都看着。全网黑的时候你不跪,发达了你不飘,我孙子被人算计进医院,是你一个人扛着四条证据线把场子找回来的。市面上管你叫文化帝国女掌门,我不看那些。我就看一条,我孙子跟你在一起十几年,一年比一年像个人样,一年比一年踏实。”
“服,是真服。”老爷子一拍桌子,“以前是这家人考验你,从今天起,反过来了,谁要是让你受委屈,我这个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周蕴在旁边笑着接话,一边往苏晚晚碗里夹菜一边说:“晚晚,以后常来。别老等着我们叫,你自己来。你上回说想吃我做的腌笃鲜,我今早五点去市场挑的排骨,笋是托人从老家带的。锅里还温着,吃完再添。”
“妈,您给我夹菜的时候手能不能别抖,一半都掉桌上了。”傅晏说。
“你闭嘴,没你的事儿。”周蕴瞪他,“十几年了,我儿子第一次往家领人,我紧张。”
满桌都笑了。傅明远给傅长亭倒了杯酒,又给苏晚晚倒了一杯:“晚晚,我话少,就一句。以前是我这当爹的糊涂,看人看门第。这杯我干了,你随意。”
苏晚晚把杯子端起来:“叔,我先说一句再喝。傅家这些年对我怎么样,我记账的,我有个本子,好话坏话都记。今天这一页,我记的是好的。干了。”
她一口干了。傅长亭抚掌:“痛快!像话!比那帮来家里喝酒的就抿一口的强多了!”
一顿饭吃到晚上九点。散席的时候,傅晏送她到门口,叔伯们在后面起哄。傅晏也不恼,回头冲全家说了一句:
“都听好了啊,我媳妇。往后谁家孩子问起来,就说你们傅家这一辈,最有福的是傅晏,娶了苏晚晚。全家宠着,我一个,也是全家的一部分。”
“哎哟我去,”傅家小堂妹在后面喊,“哥,你这话说的,好像我们以前没宠过嫂子似的!”
“以前是客气,往后是真宠。”傅晏说完,揽着苏晚晚上车。
车开出老宅,苏晚晚才开口:“你那句‘我媳妇’,当着全家官宣,问过我吗?”
“问过。”傅晏说,“三年前问的,你说‘再等等’。两年前问的,你说‘案子结了说’。案子结了大半年了,我一直没催。今天我爷爷把奶奶的座位都给你了,我总不能比爷爷还慢。”
苏晚晚看着窗外,半天,说了句:“抠门。”
“什么抠门?”
“戒指都定做了,磨到现在还不拿出来。”她说,“老银匠那儿那个素圈,纹样是‘从不道歉’的变体那枚。上个月我就看见你手机里他发的图了,傅总,藏东西的功夫不行。”
傅晏握着方向盘,沉默了三秒,忽然打了转向灯,靠边停车。
“既然看见了,”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个小绒盒,“那就别等下个月生日了。晚晚,嫁我。”
盒子打开,素圈在内灯下泛着哑光,内壁那四个小字清清楚楚。
苏晚晚看着戒指,没伸手,先问:“傅晏,就这四个字?没别的了?”
“别的都在草稿里,写了三年,四十多页。”傅晏说,“今天太长,念不完。先戴戒指,草稿婚后再慢慢念,一天念一页。”
苏晚晚伸出手:“得嘞。成交。”
周一,小周在工作群里看到了苏晚晚手上那枚素圈的照片——是傅家小堂妹发的家族群截图,配文“嫂子戴戒指了!!!”——当场从工位上弹起来。
她冲进办公室:“姐!!群里都传遍了!!傅家那边的截图我收到了八个版本!!”
“嗯,昨天的事。”苏晚晚头也不抬,在给一件青瓷描最后一道线。
“您就‘嗯’?”小周拍着胸口,“我文案都想好了!标题都是现成的,‘傅家团圆·认证,从全网黑到傅家团圆饭主位’,姐,这波我必须发!”
“发吧。”苏晚晚说,“就一个要求。”
“您说!”
“标题里别写主位。”她放下笔,抬起手,让戒指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,“写‘孙女位’。爷爷定的,比主位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