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父的六十大寿，定在老宅办。
苏母原本想去饭店订个包间，省事，老爷子不干，就一句话：“在家吃。吃完了照张相。”这话一出口，苏母眼圈当场就有点热，她等这张全家福等了十五年。苏晚晚十四岁进维远堂学艺，从此常驻修复室，一个月回不了两趟家；后来案子一桩接一桩，苏夜辰又常年在外地读书工作，一家四口想凑齐吃顿饭都难，照相更是想都别想。家里相册翻到最后一张全家福，照片上苏晚晚还是个初中生，扎着马尾，站在苏父身边，矮了他一头半。
生日那天，苏母五点就起来炖汤，还是那个手艺，只不过这回全倒进了家里最大的砂锅。
苏夜辰第一个到家，提着蛋糕进门就嚷：“妈！蛋糕路上颠了一下，奶油歪了，你看看能不能抢救一下。”
“歪就歪着吃，你爸六十岁的人了，还讲究奶油正不正。”苏母接过盒子，“去，摆碗筷。”
苏晚晚和傅晏是一起到的。傅晏手里拎着两瓶好酒，上楼之前在车里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三遍领带。苏晚晚看不下去了：“傅晏，去我爸妈家，你紧张个什么劲？”
“跟去我爷爷家不一样。”傅晏说，“我爷爷那回是全家考察你，今天是你爸妈考察我，性质不同。”
“我妈早考察完了，上周还专门问我你爱不爱吃辣。”
“阿姨记得我爱吃辣？”傅晏眼睛一下就亮了，“我表现的机会来了。”
苏父从屋里出来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指了指他手里的酒：“放下，今天喝我存的。”
“得嘞，听爸的。”
“谁是你爸。”
“傅总，闭嘴吧你。”苏晚晚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。
饭桌摆开，一桌子菜，汤是主角。苏母盛汤的时候挨个点名：“夜辰一碗，晚晚三碗，老规矩不能破。”
“妈，我都多大了，还三碗。”
“多大也是三碗。十五年前你就是喝着这口汤进的维远堂，你师父当年还夸过，说丫头底子好，是家里汤炖得勤。”
苏晚晚没再推辞，端起碗来，一碗一碗喝得干干净净。
饭吃到一半，苏夜辰站起来敬酒。他举着杯子酝酿了半天祝寿词，最后说出口的还是大白话：“爸，生日快乐。敬您之前，我先敬我妹一杯。”他转向苏晚晚，“妹，哥说句实在话。你在维远堂这十五年，哥一直在远处看着，师父走了，账摊开了，网上把你骂成那样，哥急得整宿睡不着，机票看了无数回。后来哥想明白了，不是哥赶回来护你，是你自己把事扛成了。哥就一句话：这十五年哥缺席是缺席了，但能看着你走到今天，值。”
“哥，你今天是来祝寿的，不是来煽情的。”苏晚晚嘴上嫌弃，手里的杯子却碰得实实在在。
“我一年就煽这一回，你管我。”
轮到苏父说话，老爷子放下筷子，环视一圈，最后落在女儿身上：“我这人话少，家里都知道，今天多说两句。第一句，说给我闺女。晚晚，你师父走了以后，你打官司那阵子，爸没帮上什么忙，爸就会开车送汤。但爸都看在眼里。我家晚晚，了不起。”
他顿了顿，端起酒杯，朝傅晏那边抬了抬下巴：“第二句，说给那个小子。”
傅晏立刻站起来：“叔叔，您说。”
“坐下说，别站着。”老爷子摆摆手，“就一句。晚晚她妈这汤炖了十五年，往后这份工，你接不接得住？”
傅晏愣了一秒，答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：“叔叔，阿姨，汤我接不住，我的手艺不行，这个我不装。但我保证两件事。第一，她每周回家吃饭，我负责接送，风雨无阻。第二，她想自己炖汤的时候，我打下手，刷锅的活儿我全包。岳父岳母，我疼她，不掺水。”
苏母“噗”一声笑出来：“这孩子，说话比他实在。”
“妈，是他自己要说的，我可没教。”苏晚晚赶紧撇清。
“行了，吃饭，菜要凉了。”苏父端起杯子，这场谈话就算过了。
饭后照相。苏母把苏夜辰的老相机翻了出来，架好，设了十秒延时。站位排了半天，苏母要求严格：“夜辰站边上，晚晚站中间，我和你爸一边一个。”
“妈，凭什么我站中间？”
“十五年前那张你就站中间的，这回还站中间，前后一对着看才有意思。”
苏夜辰按下快门小跑归队。傅晏自觉站在最边上，被苏母一把拽进来：“你站什么边上，进来，都进镜头。”
“阿姨，这合适吗？”
“我说合适就合适。”
快门连响了三下，第三张最好。照片里，苏晚晚坐在正中间，左边苏父右边苏母，笑得眼睛弯着；苏夜辰在边上咧着嘴，傅晏被苏母拽着站在一旁，笑得有点受宠若惊。
苏母翻看着照片，看到第三张就停住了，看了很久，才轻轻说了一句：“十五年，我家终于齐了。”
她把相机递给苏夜辰：“洗出来，放大一张挂客厅。再洗张小的给你爸，他抽屉里不是收着那些报道吗，照片搁最上头。”
“妈，连我爸抽屉里收了什么您都知道？”
“我跟他过了三十五年，我知道的多了。”苏母转身收拾碗筷，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，“傅晏，刚说了刷锅的活儿你包了，厨房在那边。”
傅晏当场撸起袖子：“得嘞，妈，这就去。”
苏母的背影在厨房门口顿了一下，没回头，声音里带着笑：“叫都叫了，那就这么叫着吧。锅里还剩半锅汤，刷完锅，一人带一份走。”
当晚，苏夜辰把那张全家福发进师门群，配文：“苏家圆满，缺货十五年的全家福，今日到货。”
小周回复得最快：“傅家团圆·认证，苏家圆满·到货，两章正好凑一对。备注：这张照片我申请存入‘轻装上阵’档案格，姐，批不批？”
苏晚晚回：“批。放大的那张洗两张，另一张送维远馆，挂修复室。”
“挂修复室？这不是家里的事吗？”
“修复室是我的第二个家。那面墙上什么都挂过，就缺一张全家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