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陆渊发在姜门群里的,时间是维远堂旧藏全部追回、两案宣判俱结的那天晚上八点整。
“通知:即日起,每年今日,维远馆聚。全体人员,无正当理由不得缺席。理由正不正当,我说了算。”
程屿第一个冒出来:“大师兄,这日子选得讲究啊,两案俱结的纪念日。”
“就是让你们记着,这一天不是谁的胜利日,是账清的日子。账清了,人得齐。”
顾淮之跟着发言:“附议。我提个财务方案,师门年会基金,我出本金,每年收益覆盖聚餐和场地,永不摊派,明细入账,墙上可查。”
“三师兄,聚个餐你都要入账。”程屿说。
“规矩不能因为我出钱就破。”
林若溪从欧洲回了三个字:“我每年飞回来。机票自理,别跟我客气。”
小周最后发言,照例是归档的口吻:“收到。本条已录入师门章程,编号第一条。备注:姜门群要不要更名‘姜门永聚’?”
“不准改名,群里名字按岁数排。”陆渊说,“散会。”
第一年年聚,定在维远馆修复室。人齐之前,还发生了一件事,贺清让正式归位。
贺清让是师父姜守拙的开山大弟子,比陆渊早入门十一年。当年师父常说一句话,清让手最全,渊子心最沉。贺清让后来进了文博系统,一干三十年,师门的往来从不对外声张,追索案里那些跨国协查的函件,有一半是他以职务身份一趟一趟跑出来的。两案结了,他的退休手续也办完了,办完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陆渊打电话:“渊子,我回门里。编制没了,手还在。”
那天他跨进修复室的门,屋里五个人全站了起来。陆渊喊了声大师兄,嗓子有点哑。贺清让摆摆手,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卷东西:“进门礼,给晚晚的。”
那是师父当年开山时用的第一套修复刀具,一共九件,贺清让收了三十年。他把卷布在长台上摊开,将九件刀具一件一件摆得整整齐齐:“师父走以前跟我说过,这套家伙,等那个丫头能接的时候,给她。我看了这两年,你接得住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九件刀,没有立刻伸手。她先冲贺清让深深鞠了一躬,直起身来,才双手把刀具接了过去。
年聚这一天的礼,就是从这套刀开头的。
陆渊送的是一块匾,上面四个字,账清人在。他说是自己写的,字丑,意思到了。程屿送的是一块存储盘,里面存着维远堂这些年的全部修复档案,从师父那辈的第一本手账,一直到晚风的全流程系统,全部转成了永久保存的格式。他把东西递过去的时候还嘱咐:“姐,这盘我做了三份备份,一份存馆里,一份存银行保险柜,一份放我床头。哪天地球炸了,起码我床头那份还在。”顾淮之送的是一本手工线装的册子,封皮上写着《姜门年账·第一册》,翻开第一页,记的就是今年年聚的开销,精确到那一筐橘子。林若溪送的是一小瓶欧洲老铺子的天然漆料,随瓶附了一沓她自己翻译的用法笔记:“国内买不着这个批次,我省着用三年了,今天全给你。”
轮到小周,他两手空空地站在那儿。众人看着他,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,上面印着一行字,正是档案格标签上的那四个字,轻装上阵。他把卡片插进那个档案格里,然后说:“我送的礼,就是这个格子里往后每一年的年聚记录。只要我还在记录,姜门就一年比一年厚。”
苏晚晚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,开口的时候没有绕弯子。
“师父走的时候,我在这间屋子里守了三天。那时候我想,账要翻,事要办,可是办完之后呢?师门会不会就散了,各奔各的前程。”她把那套刀具轻轻放回卷布上,摆正,“今天我知道了,不会。人各在各的地方,门在这儿。师门,是永远的家。”
贺清让接过了话。他说话慢,一句是一句:“我离门三十年,门没散,因为师父的规矩在。今天年约立了,规矩又添了一条。我岁数最大,我先承诺,每年,风雨无阻。”
“风雨无阻。”陆渊跟着说。
“风雨无阻。”剩下几个人齐声应了。
傅晏不在姜门,但那天他恰好在场。他是来送汤的,苏母炖的,嘱咐儿子每周给闺女和那几个师兄各捎一份。他站在门口把这一幕从头听到了尾,等屋里静下来才探进头来:“我能说句话吗?”
“门外的人,说吧。”陆渊说。
“你们姜门这个年约,我是真羡慕。”傅晏把汤锅放到桌上,“我家里人多,逢年过节也聚,但聚的是热闹。你们聚的是账,是规矩,是一套刀能传下去的那种事。这种师门,我打小就想要一个,没赶上。往后你们年聚,汤我包了,一年一顿,我送三十年,行不行?”
“行啊。”贺清让笑了,“进门送汤,这是老规矩里待客的礼数。三十年,你送着送着,就是半个门里人了。”
“半个不半个的,先把今天的汤分了再说。”陆渊掀开锅盖,“晚晚,盛汤,老规矩,你先一碗。”
苏晚晚拿起碗,先给六位师兄师姐一人盛了一碗,最后才给自己盛上。小周在旁边翻开年账第一册,添了第二行:
“年聚汤一份,傅晏赠。入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