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所学校在西南山里,从县城进去还要两个小时山路。苏晚晚不让铺红毯,不让当地准备仪式,车直接停在校门口。
校长姓杨,五十多岁,早等在门口了,搓着手直说:“苏老师,我们条件差,您多担待。”
“杨校长,我来上课的,不是来检查的。三年级的课在哪儿上?”
“在,就在二楼教室。可是苏老师,我们这儿孩子没见过修复,您讲这个,他们听得懂吗?”
“听得懂。我今天不讲修复,讲怎么看一个碗。”
教室里三十多个孩子,苏晚晚进门先把带来的木箱放上讲台。箱子里是二十个旧碗,有缺口的,有裂纹的,全是晚风工厂挑出来的残次品,专门留着教具用。
“同学们,把碗传下去,一人一个,看看自己手里这个,哪儿坏了。”
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。一个小男孩举着碗喊:“老师!我这个缺了个口!”
“缺了口,还是个碗吗?”
“是!”全班齐声。
“对喽。缺了口还是碗,裂纹了还是碗。坏了不等于没用,这个道理记住,往后你们碰到坏了的东西、坏了的事,先想怎么修,别急着扔。”
她从箱底拿出一个碗,是全套教具里唯一的真家伙,维远堂公益修复线修过的一只民窑老碗,金缮的线在碗身上弯了一道。
“这个碗,两百年了,摔碎过,有人把它修好了,用金粉描的缝。谁看得出这个缝在哪儿?”
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,看得最认真:“这里,像一条小河。”
“说得好,就像一条小河。”苏晚晚蹲下来,跟孩子们平视,“记住,东西碎了能修,修好了,裂缝不用藏,大大方方描出来,这道缝就是它的岁数。人也一样,摔过跤不丢人。”
一堂课上了一个半小时,下课铃响了没人动。杨校长在门口站着听了全程,下课后过来说:“苏老师,我教了三十年书,头一回见孩子们上课不走神。”
“校长,这是第一百所了。”苏晚晚一边收教具一边说,“前九十九所的课,我们传习课的学员去上的,每一所我都看了课堂录像。第一百所,我自己来,不是这一所重要,是一百这个数到了,我得亲手再上一次,看看这课还能怎么改。往后两百所、三百所,课不能越上越水。”
技术这条线是程屿搭的。维远艺术课堂的远程系统,山里学校没有专业老师,每周一节远程课从维远馆的直播教室发出去,程屿带着晚风的技术组给一百所学校装了设备,信号差的村子他就想土办法,提前把课件录进硬盘寄过去,老师拿U盘也能放。
“姐,第一百所的信号我测过了,能用直播。”程屿在电话里说,“不过我今天看的不是信号,是数据。这学期远程课的平均到课率,百分之九十四。我干技术这么多年,就没见过到课率这么高的课。”
“因为孩子们没得选,也没被糊弄过。”苏晚晚说,“山里的孩子,谁真给他们上一堂课,他们心里门儿清。”
“还有个事,”程屿压低了声音,“傅总那边又来对接了,说要捐第一百零一所,连选址报告都做好了,就在你今天这所隔壁乡。他不让我先跟你说,说怕你觉得他抢戏。我说你俩这日子过的,捐个学校还要打暗语。”
苏晚晚笑了一声:“让他自己来讲。”
傅晏是傍晚到的,车后备箱里拉着一车画材和体育用品,没打招呼,卸完货才给她打电话:“下楼,我在操场。”
操场上没人了,傅晏坐在双杠上等着。
“第一百零一所,我捐。”他跳下来,“选址在邻乡,离这儿四十分钟,那边小学连美术老师都没有。钱走晚风的公益预算,不走我个人,我不想让这笔钱带上我的名字。”
“为什么?一百所都是匿名的企业捐赠,你排第一百零一所,排得挺齐。”
“齐是齐,但我多问了一句。”傅晏说,“程屿给我拉了数据,一百所学校,每年新增申请还有两百多所排着队。基金会现在的钱,撑到明年年中就见底了。我捐一所不解决问题,我捐的是个头。晚晚,我跟老爷子说了,傅氏准备认捐五十所,分五年。老爷子听完就一句话:‘早该如此,傅家的钱,修得起东西,也该养得起看东西的眼睛。’”
苏晚晚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这是什么眼神?”傅晏有点不自在。
“我在想,我那天在群里说‘宠全世界’,本来是句玩笑。”
“不是玩笑。”傅晏说,“数据我都看了,一百所学校,三万多个孩子上过这个课。三万个孩子里,哪怕只有一个往后走上这条路,你师父那个火种,就烧出下一茬了。”
回程的车上,苏晚晚让司机绕了一段路,去了县城后山。那里有师父姜守拙的老家,师父十二岁离乡学艺,一辈子回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老屋早不在了,只剩一块空地,乡里后来立了块小碑。
苏晚晚在碑前站了一会儿,没跪,没哭,就是把那套九件刀具里最小的一把刻刀,用布包好,埋在了碑旁边的土里,压实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师父,火种传了。”她说,“一百所学校,三万个孩子,傅家认了五十所,师门的基金一年比一年厚。您说的勿纵勿藏,我现在明白了,纵,是烧给别人看;藏,是攥在手里舍不得。传下去,才是不纵不藏。”
“那儿还埋了什么?”傅晏在旁边看完了全程。
“一把刻刀。剩下的八把在我手里,得等我教出能接的人,再一把一把传。这是老规矩,贺大师兄今天早上刚给我讲完的。”
傅晏点了点头,掏出手机给程屿发消息:“第一百零一所的奠基,定在下个月,让基金会发正式公告。落款写‘维远艺术课堂·百校之后’,不带任何名字。”
程屿秒回:“得嘞。另外师父火种数据大屏做好了,第一百零一所奠基那天,同步亮屏,姐要不要来看?”
苏晚晚凑过去看完这条消息,替他回了三个字:“要看。带上孩子们那一百个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