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前夜,维远馆闭馆半小时,只剩修复室亮着灯。
按照苏母定的流程,这个晚上叫“暖堂”,三方人马齐聚:苏家、姜门、傅家。傅家来的是傅晏的父母,老爷子傅老爷子拄着拐,进门先没找人,先冲着那面墙站定,把全家福、匾、江临的截图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完长出一口气:“三十年前老姜给我写信,说‘账要清,人要齐’。今天这面墙,就是他这句话长出来的样子。”
晚饭是三家凑的。苏母掌勺,傅母打下手,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一见如故,从汤的火候聊到儿媳妇的口味,聊到一半发现说的都是同一个人,相视一笑。程屿蹲在厨房门口偷听,出来汇报:“重大情报,妈和婆婆已经统一战线,以后姐夹在中间,两头都有人管,双倍团宠。”
“滚,吃饭。”陆渊把筷子拍他手里。
饭桌上,师门的礼物一件一件摆出来。这回不是给苏晚晚一个人的,是给“出嫁”这个事的。
贺清让送的是一对手写的婚联,上联“账清人在”,下联“灯明火传”。他把联在桌上摊开:“上联是陆渊那块匾的字,借的;下联是我编的。师父要是活着,他写的应该也是这两句。”
陆渊送的东西最实在——一把新配的修复室钥匙,鎏金的钥匙柄,配一个木牌,木牌上刻着“傅苏”。他把钥匙推到傅晏面前:“修复室的钥匙,姜门建馆到现在,外姓人手里没有过。你拿着。她加班你等她的时候,不用在门口站着了,进去,换鞋,坐边上。”
傅晏接钥匙的动作放得很轻,双手接的。“大师兄,这个礼重了。”
“重什么,规矩内的。”陆渊说,“进门送汤的,都是半个门里人。你送了三年了。”
顾淮之的礼物是一个册子,《姜门年账》特别卷,专记苏晚晚从入馆到出嫁的所有账目往来,最后一页是他新填的:“出嫁当日开销,师门全包,此笔不入年账,入师门心意,一次性核销。”程屿在旁边看了直摇头:“三师兄,你连心意都要写核销。”
“核销了才干净,干净了她才能轻装。”
林若溪的礼物是压箱底的:一小段老缂丝,是维远堂早年修复一件明代残物时物主赠的谢礼,一直存着。她把缂丝用锦盒装着:“让人给你缝在敬酒服的内襟上,外人看不见,你自己知道。这行当陪了你十五年,往后一天,它也贴着你。”
小周的礼物最迟交。他捧着个硬盘过来:“姐,从你入馆第一天到上周,我能找到的所有影像,剪了一个片,四十分钟。本来想在婚礼上放的,程屿说四十分钟太长,来宾要睡。所以今晚放,只放给你一个人看。明天婚礼上放三分钟精剪版。”
“现在放吗?”
“现在放。你看了,明天当新娘心里才有底,知道自己这十五年是怎么走过来的。”
饭吃到后半场,苏母把苏晚晚叫进了里屋。苏家备嫁,备的是老讲究:一双红筷,一把红伞,还有一件苏母压了二十八年的东西——苏晚晚出生那年,外婆亲手缝的小袄,一直没舍得动过。
“妈不求你现在穿,你那婚纱是洋式的。这个给你压箱底,往后你的孩子出生,你再拿出来,一针一线都是家里的。”苏母把小袄叠好放进去,手在上面按了按,“晚晚,妈没本事,你十四岁离家那年,妈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。这些年你回来,妈一直想补,又不知道从哪儿补起。明天你出门的时候,妈送你,就当妈把你十四岁那年没送的那一程,补上了。”
“妈,”苏晚晚接过小袄,“补上了。这些年一顿顿的汤,早就补上了。”
外屋,傅家这边的“迎亲”环节也快谈妥了。傅老爷子跟苏父面对面坐着,两个老头喝的是茶,谈的是规矩。
“亲家,明天迎亲,我家里定的礼数是老礼,三书六礼里能简的都简了,就剩迎门那一道,我想留着。”傅老爷子说,“傅晏他妈当年进门,走的也是这一道。”
“留着好。”苏父点头,“但我苏家也有一条,我闺女出门,不哭嫁,不放悲声。她这十五年苦头吃得够多了,出门这一趟,只许笑。”
“应了。我们傅家迎的也不是哭来的媳妇。”傅老爷子放下茶杯,“亲家,说句掏心窝的,当年两家的旧账,是我们傅家亏欠在先。这三十多年,我这心里一直悬着一块。如今账清了,人又要进门了,我这心里这块石头,明天落地。”
“落吧,亲家。”苏父给他续上茶,“往后是儿女过日子,咱们俩老头,负责把两家的老规矩看好就行。”
夜里十点,众人陆续散去。傅晏被师门和苏家合力“驱逐”,明天才能见新娘,今晚不许留。他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在苏晚晚面前站定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傅晏说,“就是想跟你确认一句话。明天,你是我的妻。”
“确认完了?”苏晚晚抬头看他,“完了就走,苏家的规矩,新娘前夜不见新郎。”
“这不是还没到明天吗。”傅晏不挪窝,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,是一张纸条,“明天太忙,怕没机会说。今晚先给你,回去再看。”
他被程屿和苏夜辰一左一右架出去了。苏晚晚展开纸条,上面就一行字:
“十五年账清,一辈子启程。经手人还是我。”
她把纸条夹进了《姜门年账》特别卷的最后一页。
十一点,馆里彻底静了。小周做完最后的工作,婚礼前夜的素材他剪了一半,把档案建好,敲下备注:
“婚礼前夜·团宠封顶。要点:三方齐聚,无一缺席;师门礼五件,钥匙一件、婚联一副、年账一卷、缂丝一段、影像四十分钟;苏家备嫁压箱小袄;傅家迎亲老礼保留,新增‘不哭嫁’条款;新郎驱逐前留纸条一张,内容已入档。备注:团宠记录至此封顶,明天起,改记新篇。‘大婚’格,编号明天填。”
他按了保存,给程屿发了条消息:“剪辑机我带回家了,明天三点半到,你负责音响。”
程屿秒回:“得嘞。对了,我姐那四十分钟的片子你单独给我拷一份呗,我想留着。”
“可以,收费。”
“你小子,跟谁学的?”
“账上写着呢,三师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