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第三天早上,苏晚晚是被一股香味熏醒的。她睁开眼的时候人还没完全醒,鼻子已经先替她做了判断,厨房方向飘过来的东西有点像汤,又比汤稠,里头还夹着一丝姜丝的冲劲儿。她躺在床上听了两秒钟,灶台那边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,还有勺子碰锅沿的轻响,节奏很稳,一听就是干了不止一次的。
她趿着拖鞋出去,看见傅晏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,手里握着一把长柄勺,正对着锅里的东西慢慢搅。灶台上摆了三个碗,两个空着,一个倒扣着,扣着的那个底下垫了块布,一看就是给她温着的。
“起来了?”傅晏没回头,“再等五分钟,火候正好。”
“傅总。”苏晚晚在餐桌边坐下,“咱家厨房什么时候对您开放的?”
“婚礼第二天,我去苏妈妈那儿报备过了。”傅晏把火调小了一格,“她口述,我记的笔记。第一条,你早上起来胃凉,得先喝热的。第二条,姜丝要现切,不能用姜粉。第三条,”
“行了行了,第三条是不是‘别让她喝凉的’。”
“第三条是‘搅的时候别停,一停就坨’。”傅晏把锅从灶上端下来,盛了满满一碗,放到她面前,“尝尝。”
苏晚晚低头看。碗里是鱼羹,羹体清亮,姜丝切得极细,粗细长短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一遍。她拿筷子拨了拨那堆姜丝,抬眼问:“这玩意儿,你切了多久?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
“妈的,四十分钟切姜丝?”苏晚晚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含着,没说话。
傅晏站在旁边等,等得很有耐心,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,这个动作出卖了他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凑合。”苏晚晚又舀一勺,“比我妈做的差一点。”
“差几点?”
“差一点。”苏晚晚不打算细说,低头喝她的第三勺。半碗下去,她忽然抬眼,“你那份笔记里,记没记我妈说的‘三碗起步’?”
“记了。原话是‘她一顿喝三碗不是能喝,是舍不得停’。”傅晏把那个倒扣的碗翻过来推到她手边,“第二碗在这儿,第三碗在锅里温着。”
苏晚晚被噎了一下。她放下勺子,盯着傅晏看了两秒钟,才开口:“傅晏,你这四十年没白活,笔记做得比我们师门的年账还细。”
“过奖了。顾师兄的账我看过,我这点东西排不上号。”傅晏把姜丝多的那半勺撇进自己碗里,顺手把她那碗推正了,“不过我自己算过一笔账。你早上这顿,我一天花五十分钟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加起来一万八千多分钟,折合三百个小时。三百个小时,换你一整年早上胃不疼,”
“停。”苏晚晚抬手打断,“吃饭呢,别入账。”
“这笔不入账。”傅晏说,“入账的是买卖,这不是买卖。这是我自愿缴的。”
苏晚晚没接这个话,把第二碗拉过来慢慢喝。她喝东西的时候不说话,这是姜门的规矩,干活的时候嘴里不进东西,喝汤算半件活。傅晏也不打扰,自己端着那碗姜丝多的坐在对面,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喝了半碗的工夫。
门铃是这时候响的。
开门一看,苏母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,程屿跟在后头,怀里抱着个木头筒子,崭新的,还带着一股木屑味,显然是昨晚刚做完的。
“妈?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爸让我来看看,小傅有没有把厨房烧了。”苏母进门,鼻子先动了一下,闻到那锅鱼羹,眉毛就松开了,“哟,鱼羹。”
“照您的笔记做的。”傅晏赶紧迎上去接保温桶。
苏母把桶往桌上一放,揭开自家桶盖,里头是一桶排骨汤。她扭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锅羹,又看见女儿面前翻开的第二个碗和锅边温着的第三个碗,什么都没问,就笑了。
“小傅疼她,我放心。”她拍拍桶盖,“这个中午喝,鱼羹是早上的,两样别混。”
“妈,我还没喝完呢。”
“我看看你喝。”苏母在对面坐下,就这么端端正正地看着。
苏晚晚端着碗,被自己妈看得没办法,只好又舀了一大勺。程屿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,自己拿了个碗就往锅边凑,盛了一勺鱼羹,一口下去,眼睛瞪圆了。
“卧槽,傅总,深藏不露啊!就这手艺,出去开馆子都够本了!”
“不行。”苏母摇头,“差一点。”
程屿不服:“差哪儿了?我吃着挺好啊。”
苏母不跟他争,起身走到锅边,拿干净勺子舀了小半勺尝了尝,伸手指在锅沿上笃笃敲了两下:“火关早了半分钟,鲜味没吊透。差的就是这一点。”
傅晏二话不说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补了一行。
“记上了?”苏母问。
“记上了。‘关火之后,再多数三十秒’。”
苏母满意了,回桌边坐下接着看女儿喝汤。程屿趁大家注意力都在锅上,又偷舀了一勺,顺手把怀里那个木头筒子摆到桌子中央。
“姐,签筒做好了。姜门后山那块老料,我求了陆大师兄整整三天他才批的。两根签,一根刻‘苏家’,一根刻‘傅家’,抽着哪家过年去哪家。”
“签呢,拿出来看看。”
程屿把筒子一倒,两根签滑出来,签身上的字是一刀一刀刻的,填了黑漆,笔画硬邦邦,一看就出自陆渊的手。
“字是陆大师兄刻的。”程屿压低声音学了一句,“他刻的时候就撂了一句话,‘签是死的,人是活的,抽完别赖’。”
苏晚晚捏起一根签,对着光看了看那几个刀口,又插回筒里,把筒盖扣上了。
“现在不抽。”
“为啥啊?签都开光了!”
“抽早了,赖皮的人有五个月时间做工作。”苏晚晚伸手指了指傅晏,“现在抽,腊月二十八他才认账。到时候当着两家人的面抽,抽完当场订票,谁也别想翻案。”
傅晏点头:“程序合规,我认可这个安排。”
“得嘞!”程屿把签筒抱回怀里,“那我存档封存,腊月二十八当场开封,全程录像。”
小周就是这时候到的。他今天来得比谁都早,进门先换鞋,再举相机,厨房里这一锅一碗一桶其实早进了他的镜头。他在餐桌角落坐下,打开电脑建了个新文件夹,敲文件夹名字的时候停了停,念出声来。
“新婚第一格。要点:鱼羹一锅,姜丝切了四十分钟,笔记三页,苏母抽检一次,签筒完工待封,排骨汤一桶中午喝。”他敲完回头补了一句,“评价就一个字,齁。”
“齁什么齁。”苏晚晚把碗里最后一口羹喝干净,碗底朝天给他看了看,“这叫过日子。”
“过日子。”小周点头,把这三个字加进了文件夹名,然后举起相机,“那来一张,新婚第一锅,全家福,排骨汤也算上。”
苏母伸手把自家保温桶的盖子重新盖好,端端正正摆到了镜头正中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