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第二十天,苏晚晚去了趟师父旧居。
这次去不是她一个人。傅晏开车,后备箱里装着一个新做的木箱,程屿抱着他那套远程课堂的设备,小周背着相机,顾淮之拎着账本。贺清让腿脚不方便,陆渊替他来的,拄都没拄拐,就站在车边等人到齐。
旧居还是老样子,院子扫得干净,碑立在后墙根,碑前的土被人动过,那是大婚前苏晚晚来埋刻刀的地方。九件套里最小的一把,就埋在这底下。
苏晚晚先蹲下去,把碑前的杂草拔了。拔完了,她没起身,就那么蹲着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。
“师父,来跟您对个账。”她把纸展开,“我今天来,是报完工的。”
纸上是她自己的字,列了四条。顾淮之凑过来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把自己那本账也翻开了。
“第一条,维远馆。”苏晚晚念,“展馆建成三年,接待人次过了四十万,去年赵思雨策的《修过的时间》那一场,十一万两千人次。修复室在用,节点墙挂满了一面。钥匙五把,师门四把,我一把,外姓一把,给了傅晏,这事您知道的,我腊月里来跟您报备过。”
傅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,没出声。
“第二条,纪录片。《晚风》上线了,片子小周剪的,程屿配的技术。平台分账的钱,一分没留,全进了师门基金。基金这两年一年比一年厚,顾师兄管着,专款专用,追索那边的线没断过。”
“第三条,公益。维远艺术课堂,第一百所学校我亲自去上的课,孩子们说金缮像一条小河。现在傅氏认捐五十所,分五年,第一年十个,已经落地了。往后的目标我改了,不冲数字了,冲老师——教出能站上讲台的人,比盖教室慢,但比盖教室顶用。”
“第四条,传习课。学员出师六个,都能独立接活儿了。九件刻刀,最小那把在您这儿,剩八把,我一把一把传,传一把,来跟您说一声。”
念完,她把那张纸折好,压在碑前的石头底下。
“师父,您的心愿,成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程屿把设备放下,凑到碑前,嗓门今天难得收着:“师父,还有一条姐没念。您那公司,维远文化,也壮大了。去年养着传习课全班的补贴,今年多养了二十个山区老师的课酬,账上不亏。您当年说‘勿纵勿藏’,我琢磨着,我们没纵,也没藏,东西都在往外走,往人身上走。”
陆渊站在最后头,等他们说完了,才开口,一句话:“账清,人在。”
说完他自己上前一步,弯腰,把碑前那块压纸的石头摆正了,摆得跟碑沿齐平。
然后轮到傅晏。
他没带稿子,也没蹲下,就在碑前站定,站得像谈项目验收。
“姜先生,我是傅晏。追索案那年结的账,是我们两家三十年的旧账,结账那天您已经不在了,这一段,是晚晚替两边收的尾。今天我来,是交另一份差。”
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折起来的纸,展开,举到碑前。
“婚书。腊月二十六立的,来宾一百二十六人,您五位徒弟证婚,贺师兄代您发言。姜门的钥匙我拿了一把,规矩我背了三条:干活必须入账;白干的最贵;勿纵勿藏。往后这三条,管我也管我们家。姜先生,您的孙女婿,交差。”
说完他把婚书折好,收回去,退了半步,退回苏晚晚身后那半步的位置。
小周的镜头从进门就没停过。这会儿他把相机架在一边,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打开电脑,新建档案,一边敲一边念。
“档案:遗志落成。要点:报账四条,展馆、纪录片、公益、传习,全数落成。程屿补报一条,公司壮大。陆渊核账一次。傅晏交差一次,凭证为婚书。刻刀余八把,待传。备注一栏——”小周停了停,手指悬在键盘上,“这栏我想好了。写:闭环。”
“别写闭环。”苏晚晚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闭环是账上的词。师门的东西没有闭环,是接着往下走。你写‘一期完工,二期开工’。”
“那评价写什么?”
“不写评价。”苏晚晚说,“师父不爱看人夸他徒弟。”
小周删了刚敲的那个字,改成“一期完工,二期开工”,敲完回车,合上电脑。“归档完毕。”
程屿在旁边把设备重新装箱,一边装一边喊:“姐,收工了?收工了正好,我饿了,山下那家面馆还开不开?”
“开,我上周刚去过。”苏晚晚把碑前最后一片草叶拈掉,“走吧,吃面去。师父这院子,下回来就是传第一把刀的时候了。”
傅晏应了一声,转身去开车门。顾淮之走在最后,出院子前回头看了一眼,翻开账本,在新一页的第一行记了笔账,备注栏就三个字:不宜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