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是赵思雨带来的主意。
“人物卷要配一张照片,”她解释,“修复师的工作照拍过了,法庭照档案馆里有,还缺一张你自己的。就站在那儿,看着镜子,我把问题问完。”
于是苏晚晚就站在了维远馆修复室那面镜子前。镜子有点年头了,边框是师父当年配的,磨得发亮。她穿着干活的外罩,袖口挽着,头发拿夹子别在脑后,镜子里的人就这么看着她。
“第一个问题。”赵思雨按下录音笔,“从全网黑,到今天,你自己怎么总结?”
“你这问题问得,跟年终述职似的。”苏晚晚看着镜子说,“行,我述。全网黑那阵,骂我的话能编一本词典。追索案开庭前最多,说我傍傅家,说我一个女人打跨国官司是作秀,说姜门出了个不本分的徒弟。那会儿我一根一根线接着,没空搭理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官司赢了,维远馆立住了,公益课堂一百所打底往上走,基金厚了,剧本在写,江临等我稿子呢。”她扳着指头数,数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“家庭那边,一个傅晏,我爸妈,我哥,师门一串人。事业一把,家庭一把,两把都满。从全网黑到双满,值了。”
“这十几年,最硬的一口气是哪儿来的?”
“师父给的规矩,自己练的手艺。”苏晚晚说得很快,“总结成一句话:底气是自己给的,爱是被宠来的。顺序不能反。先立住自己,别人给你的才是糖;立不住,那人家给什么都是债。我十四岁进维远堂,师父先教我站直,再教我握刀,就这个顺序。”
赵思雨在本子上飞快地记,记完抬头:“这句能印在扉页吗?”
“能。印大点。”苏晚晚说,“这话我是说给小姑娘们听的,不是给我自己立的牌坊。”
门口有动静,傅晏提着两杯茶进来,一杯给赵思雨,一杯塞苏晚晚手里。他听了个尾巴,站在门边没急着走。
“采访到我了没有?”他问。
“没有,你的部分下一篇。”赵思雨说。
“那我补一句,省得你再跑。”傅晏看着镜子里的苏晚晚说,“她刚才那句总结,前半句她自己挣的,谁也拿不走。后半句记我账上——她名下的东西,维远馆、师门、一百所学校、这场官司,连我在内,都是你的。这句话我入过账,今天是公示。”
苏晚晚从镜子里瞪他:“傅总,接受采访的是我。”
“我补充材料,合规。”
赵思雨笑得笔都拿不稳:“这段我全录了,一个字不删。”
“删了吧,太肉麻。”
“不删。”赵思雨把录音笔攥紧了,“这叫文献。”
采访结束,正赶上饭点,苏母的保温桶准时到。今天不是周六,是加餐——她听说女儿接受采访费嗓子,炖了梨汤。进门看见赵思雨也在,又从袋子里摸出一个碗。
“思雨也喝一碗,甜甜嗓子。”
“妈,我是接受采访,不是唱戏。”
“都费嗓子。”苏母不由分说把碗塞过去,自己坐下来,看着女儿喝。喝到第二碗,她拿起桌上赵思雨的采访提纲翻了翻,翻到“总结”那一栏,就笑了。
“我家晚晚,圆满。”她把提纲放下,“这词好。你爸要是来,就仨字。”
“真人?”
“嗯。他昨天还念叨,说闺女出息了,名头多得他记不住,记不住就不记了,反正记一个晚晚就行。”
三碗喝完,苏母心满意足,拎着空桶走了。赵思雨也收拾东西撤了,走前把拍摄回放给苏晚晚看,镜子里那个人从头到尾腰杆笔直。
夜里,小周来归档。他今天素材量大,录音两小时,照片四十多张。
“档案:双满总结。要点:镜前采访一场。核心语录三句,‘底气是自己给的,爱是被宠来的’、‘都是你的’、苏母‘圆满’。梨汤三碗,赵思雨蹭一碗。傅晏补充发言一段,当事人要求删节,拒绝执行。”他敲完,评价栏写的是,“双满。备注:总结性质,不入正账,入备忘,跟大婚新格放一排。”
发消息问苏晚晚还要不要补什么,苏晚晚回了一条:“补一条。镜子里那个人的袖口,有个没洗掉的漆点,帮我拍下来存档。”
小周翻出照片放大,果然,左袖口一粒金漆,米粒大。他截了图,标注:“工作痕迹,非污渍。”归档完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