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雪是下午开始下的。
苏晚晚正在修复室里给一件粉盒做最后的上色，程屿在门外喊了一嗓子“下雪了”，她手上的笔没停，只应了一声“知道了”。等到那点颜色彻底阴干，她直起腰往窗外一看，院子里的青砖已经白了一层，节点墙上头也积了薄薄一线。
她洗了手，掏出手机，傅晏发来一条消息：“初雪。今晚回来喝。酒我带。”
就三个短句，她看了两遍。什么叫“酒我带”，带什么酒，没说。
晚上回到家，傅晏已经在厨房了，餐桌上摆了两副杯子和一瓶红酒。酒瓶老，标签发黄，瓶身上还套着一个手写的签，字是傅晏年轻时候的字，比现在硬一点。
苏晚晚凑过去看签上的日期，看了半天。
“妈的，这瓶酒十五年了。”
“你进维远馆那年买的。”傅晏把开瓶器插进软木塞，“那年冬天我看你修第一件东西，修到一半停电，你举着手电修完了。我回家路上路过一家酒行，鬼使神差买了这瓶，想着哪天有理由开了它。后来才知道，这一存就是十五年。”
“卷一那时候你就存上了？”
“那时候不叫卷一，叫没戏。”傅晏起塞子，动作很稳，“这瓶酒开过三个提议：第一个提议，你毕业那年想开，没敢；第二个，追索案胜诉那天想开，被顾师兄拦了，他说喜酒要留到你大喜那天开；第三个提议，就是今天。”
“前两个都不算理由？”
“算，但不全。”傅晏把酒倒进两只杯子，“前两个是喜事，今天这个是团圆。初雪这日子，去年我在修复室里跟你求了婚，今年我跟你过日子。按你的说法，口头协议不作数，那今天这杯，算把初雪这个日子正式签到合同里，一年一签，自动续。”
苏晚晚端起杯子，没急着碰，先闻了一下。
“酒放十五年，还能喝吗？”
“存得比你好。”傅晏说，“你十四岁进维远馆那年，脾气比现在冲。”
“那是因为那时候身边有个姓傅的老盯着。”
“现在不盯了吗？”
“现在盯得合规了。”苏晚晚把杯子伸过去，磕在他杯沿上，叮一声，“初雪，团圆。”
“初雪，团圆。”傅晏跟她碰完，两个人都喝了一口。酒是好的，不涩，往下走的时候是暖的。
苏晚晚放下杯子，看着窗外。雪还在下，比下午大了些，一片一片的，落在院子里那几条长凳上——婚礼那二十七条，办完没舍得扔，苏晚晚让人搬回来六条，就摆在维远馆院子里。
“我入行那年，第一场雪，我在这城里没亲人没朋友，一个人在修复室守夜。”她说，“那时候要有人告诉我，十五年后这场雪，我坐在这儿，对面是你，院子里摆着我婚礼的长凳，墙上有我师门的匾，馆里一百多所学校的孩子在上我的课，我不信。”
“现在信了？”
“现在不用信了，账都在。”苏晚晚又端起杯子，“从那年一个人看雪，到今天这场，中间隔着一场官司、一堵墙、一部片子、一场婚礼。值。”
“十五年，值了。”傅晏跟她又碰了一下，“这笔账我核过，本息都清了。”
“清了就别再算了。”苏晚晚喝了口酒，指指瓶子，“喝你的酒。十五年的东西，一口一口来。”
两个人就着一瓶酒和一锅热汤，慢慢喝到雪停。傅晏中间接了个电话，是苏夜辰打来的，问初雪了小两口有没有仪式感，苏晚晚抢过电话说有，喝着十五年的酒呢，苏夜辰在那头“嚯”了半天，说早知道他拎瓶白的过来。苏晚晚说排班表上今晚谁都不许来，把电话挂了。
睡前，小周的归档简报准点到了。
“档案：初雪·第二次。要点：降雪起于下午三点十一分，止于晚十点零二分。开酒一瓶，存期十五年，购买年份与当事人入馆年份一致。碰杯一次，口径统一：初雪，团圆。外部来电一次，苏夜辰，未遂。备注：上一场初雪有求婚，这一场有婚书，档案系统提示本条目与去年条目已形成闭环，评价栏按惯例要写结论，我想了半天，写俩字：泪目。归档完毕。”
苏晚晚看完，回了条：“档案系统还会泪目？”
小周回：“系统不会。我会。这瓶酒的前两个提议我也听贺师兄讲了，讲的时候他抹了三回眼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