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思雨的口述册子做完苏晚晚那篇,第二篇约的是傅晏。约了三次,傅晏都说忙,第四次赵思雨直接把录音笔寄到了安保集团前台,附了张条:“傅总,册子下月付印,您的部分空着呢。再不来,那页就印‘此人拒绝受访,原因不明’。”
傅晏当天下午就回了电话,约在维远馆,说下班过来,只给四十分钟。
赵思雨到的时候,傅晏已经坐在修复室外的长凳上了。苏晚晚在里头修东西,隔着一道玻璃门,看得见,听不清。小周架好相机,退到角落。
“傅总,开始吧。”赵思雨按下录音笔,“第一个问题,您跟苏晚晚这十五年,用您自己的话说说。”
傅晏没马上开口。他看了一眼玻璃门里那个低头干活的背影,然后转回来,坐直了。
“我先把账目念清楚。”他说,“我认识她那年,她刚进维远馆不久,十四岁,站在案前修一件东西,我在旁边看了两个小时,她没抬头看过我一眼。后来我才知道,傅家和姜门之间压着一笔三十年的旧账,我们两家的缘分,是从那笔烂账里翻出来的。”
“那时候您就上心了?”
“那时候我只是想弄清那笔账。”傅晏说,“弄清的过程里,顺带看清了一个人。她十六岁那年独立修完第一件东西,十八岁拿师门的年约压我,说口头协议不作数。从那以后我调整了策略,她讲规矩,我就把所有事都办成有规矩的。追索案那几年,两家旧账翻到最脏的地方,两边都有人劝我止损,我跟董事会说,这笔投资我签字,亏了算我的。”
“结果没亏。”
“结果她赢了官司,把两家三十年的账一并清了。”傅晏顿了顿,“那天我在法庭外面等她,她出来第一句话不是赢了,是‘账清了,能好好吃饭了’。我就是在那天确认的,这个人,我认领。前三卷外头传我只想认领一个,传对了。”
赵思雨笔尖停了停:“认领之后呢?”
“之后是三年。”傅晏说,“三年送汤,三年等着,三年把维远馆的每一项安保预算做到零利润。有人问我图什么,我说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稳赚不赔的买卖,没人信。到初雪那晚我求婚,改了九版设计稿,她签了正式文本,第三条还是从师门年约里借的,那笔账才正式立起来。腊月二十六成婚,一百二十六位来宾,我岳父交女,走了十七步,说了三个字。”
“您这十五年,最想总结成哪句?”
傅晏又看了一眼玻璃门。里头的人换了一把刻刀,动作没停。
“初雪、红酒、寻找,都为了今天。”他说,“那瓶酒我存了十五年,提过三次议,前两次不敢开,因为我不知道开完之后她在不在我对面。去年初雪求婚,今年初雪碰杯,明年初雪还会有,一年一签,自动续。所以总结就一句,找了她十五年,往后余生都是她。”
玻璃门这时候开了。苏晚晚端着两杯水出来,一杯放赵思雨手边,一杯放傅晏手边,然后靠在门框上,显然听了不是一两句了。
“傅总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不稳,清了一下嗓子才继续,“采访里报数字要负责任的。三年送汤是一千零四十多顿,你少报了;九版设计稿你倒是记对了。”
赵思雨抬头看她,看见她眼眶红了,但腰杆还直着,也就没吭声,低头飞快地记。
“数据她说了算。”傅晏端起水喝了一口,“她是我这边的审计。”
“少贫。”苏晚晚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赵思雨,“他这段你随便印,就一个要求。”
“什么要求?”
“最后那句,单独排一行,字号大点。”她说完,伸手把傅晏杯子里续上的水又满上,“他这辈子没几句像样的情话,这句是头一份,得印醒目。”
“晚晚。”傅晏抬头看她。
“嗯?”
“余生请多指教。”
“采访呢,正经点。”苏晚晚瞪他,耳朵却红了,“这话婚礼上说过了,重复使用,按姜门规矩得折价。”
“折价也划算。”傅晏说,“对你是长期合同,折让合理。”
赵思雨憋笑憋得肩膀直抖,把录音笔往两人中间一放:“这段要不要再录一遍正式版?”
“不用。”苏晚晚把录音笔按了暂停,塞回赵思雨手里,“就用这版。带笑场的才是真人。”
四十分钟的采访,超了二十分钟。赵思雨走后,小周在角落里收拾设备,当晚的归档简报他写得很克制,克制到评价栏只有六个字。
“档案:傅晏口述。要点:受访四十分钟,实际六十一分钟。回溯十五年,关键节点:初见、追索案、三年、初雪、大婚。独白核心句一句,已申请单独排版。现场突发:被采访人配偶全程监听,中途送水一次,纠错一次,笑场一次。备注:评价,傅总独白,封神。归档完毕。”
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条消息给苏晚晚:“姐,封神那段录音我截出来了,要不要拷你一份?”
苏晚晚回:“要。存哪儿?”
小周回:“你心里不是已经存上了吗。我这份是备份,档案术语叫双重保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