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思雨的册子还差最后一篇。付印前一周，她把录音笔又寄了一回，这回寄到维远馆，附条上写：“傅总那篇排完了，你那篇再不录，整本册子头轻脚重。”
苏晚晚把录音笔揣了两天，没动静。第三天下午，她在修复室修完一件东西，洗了手，把案子收拾干净，给赵思雨打了电话。
“来吧。就现在，我在馆里。”
赵思雨到的时候，苏晚晚坐在节点墙前面那条长凳上。墙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挂着：全家福、师门的匾、江临那条微博的截图、傅晏的“入账”相框，最底下是婚礼那天的木牌钥匙。小周架好相机，傅晏站在修复室里没出来，隔着玻璃门，那头也有他的一台录音笔，赵思雨知道规矩，两台都开。
“开始吧。”苏晚晚说，“你别按提纲问，我按墙讲。讲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“行。”赵思雨按下录音笔，“从哪头开始？”
“从最难看的那段。”苏晚晚指了指自己，“全网黑那段。追索案开庭前，骂我的帖子一天几千条，最狠的一条说姜门收了个祸水徒弟，早晚把师门的脸丢光。那阵子我师父已经病了，他看没看见那些帖子，我不知道，他一个字没提过。我就记得他跟我说了四个字：勿纵勿藏。东西不能放纵着糟蹋，也不能藏着掖着当宝贝供着。我拿这四个字去打的官司——文物藏在海外私库里三十年，那就是藏；我把它追回来放进馆里给所有人看，那就是破藏。”
“骂声后来怎么停的？”
“没停，是被事盖过去的。”苏晚晚说，“官司赢了，片子上了，课堂开起来了。我没跟谁对骂过，一个字都没有。有人问过我后不后悔没出来对质，我说不后悔。嘴上的官司赢了也是输，手上的官司赢了才是赢。这个道理，师父教的，我用上了。”
“后来马甲掉了、团宠、大婚，这几步呢？”
“马甲掉那次是程屿捅的篓子，结果挺好，八个名字归成一个，省心。团宠是师门排的班，我收下了。大婚是腊月二十六，一百二十六个人坐在这院里，长凳二十七条。”苏晚晚顿了顿，转头看着那面墙，“你问回望，我的回望就一句话：师父教我的，都用上了；爱我的人，都在。墙上挂的，一件不少。”
“从全网黑到被全世界宠，中间隔了几年。这几年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？”
苏晚晚想了想，答得不快。
“我以前不会收东西。”她说，“别人对我好，我第一反应是记账，想着怎么还。现在我明白了，有些东西不用还，收下就行，把日子过好就是还。我师父当年收我，没让我还；我师门那些师兄师姐宠我，也没让我还；傅晏更是，他把‘不用还’三个字写进了婚书，我签的时候看见了。”
玻璃门开了。傅晏端着一壶热茶出来，给三个人都倒上，然后在自己旁边坐下。
“我那篇你审过了，”苏晚晚说，“我这篇你也想监听？”
“不监听，补充。”傅晏放下茶壶，“她有一段没讲。她十四岁进维远馆那天起，这面墙就是她一寸一寸挣出来的。全网黑的时候她一个人扛，没求过傅家一分力，我把安保方案递过去三次，她退回来三次，理由是‘自己的官司自己打’。后来我求婚那天她说了句话，我今天替她存进档案，你在，家就在。这话反着说也成立。她在，这面墙在，这个馆在，这个家就在。”
“傅总，”苏晚晚扭头，“这是我那篇。”
“你的篇，我的数据。分工明确。”
赵思雨笑着记完，问了最后一个问题：“册子的标题页想放一句话，你自己定，放哪句？”
苏晚晚没马上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墙跟前，把最底下那块木牌钥匙扶正了一点。
“放我师父那八个字。”她说，“勿纵勿藏。我这些年干的所有事，都是这四个字的注脚。师父教我的都用上了，下一辈人接着用，册子放这八个字，比我任何一句话都硬。”
采访收工，天擦黑了。苏母的电话打过来，问晚上回不回家吃饭，炖了排骨汤。苏晚晚说回，带傅晏一起。电话那头苏母的声音立刻亮了，说那多添一副碗筷，又跟旁边什么人说了两句，隐约听见苏父问了句“都回来？”，苏母答“都回来”。
“我妈跟人报信呢。”苏晚晚挂了电话，拎起包，“说我家晚晚，回家了。”
“走。”傅晏接过她的包，“回家路上把赵思雨那稿子的校样看了，别回头又挑出她三个错。”
“五个。上回她把我师父的字号写错了一个。”
小周收拾设备，当晚的归档简报准点发出。
“档案：晚晚口述。要点：受访地点，节点墙前。回望全程，起点全网黑，终点勿纵勿藏。独白核心句：‘师父教我的，都用上了；爱我的人，都在。’傅晏补充数据若干，当事人未驳回。标题页定稿：勿纵勿藏。备注：本篇为册子末篇，也是本档案年度最末一篇人物卷。评价：晚晚独白，闭环。归档完毕。”
发完他照例多嘴一句：“姐，这句‘闭环’这回你没拦我。”
苏晚晚回：“墙都挂满了，该闭环。闭环完了开新卷，你那新格不是还空着吗，往后啊，慢慢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