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烂的棺材板从头顶砸下来,苏浅末第一反应是——疼。
不是那种被凌迟时骨头被一刀刀剔出来的疼,是饿的,胃里像有把钝刀在搅。她整个人趴在湿黏的枯骨堆上,嘴里全是霉味和铁锈腥,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手。
不对。她应该死了。
天玄历三千七百年,北玄天宗山门前,她的亲生父亲苏远山亲手将锁魂链贯穿她的琵琶骨,当着七十二宗的面宣布她“叛天逆道”。凌迟刀一刀刀剐下去,从脚趾开始,她咬着牙没喊一声,就盯着高台上那个慈眉善目的男人嘴角那一抹冷笑。
那笑她记了一万年。
不,不是一万年。她死后魂魄没散,被创世古神的残念拖入虚空裂缝,在时间夹缝里飘了不知多少岁月。她看见古神破碎的神格,看见轮回之井深处藏着的那盘大棋,看见自己不过是一枚被人捏在手里把玩的棋子。后来她炼化了那些神格碎片,成为新神界的主宰,撕裂时空裂缝把自己扔回来——
现在她在哪?
泥土和朽木的味道灌进鼻腔,苏浅末挣扎着撑起胳膊,手掌按下去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是骨头断掉的声音。枯骨,全是枯骨。她整个人被埋在一堆碎骨烂棺木里,头顶上方隐约透进来一丝惨白的光。
这是苏氏墓室。
她太熟悉这里了。前世她六岁时母亲病逝,苏远山就是把她扔在这间墓室里关了三天三夜,说是“磨炼心性”。那时候她哭着拍打石门,指甲全劈了也没人理她。
而现在,她从那堆枯骨里爬出来。
棺材板被她推开半边,腐木碎屑刮过脸颊,苏浅末浑身都在抖。不是怕,是身体太弱了,这具身子骨才刚刚十四岁,瘦得皮包骨头,手腕细得跟柴火棍似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灰白的丧服,胸口没有任何伤口,皮肤完好得不像话。
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年轻的,完整的,没有被剐成碎肉的脸。
“呵。”
一声冷笑从喉咙里溢出来,嘶哑得不像人的声音。
前世记忆像决堤的水涌进脑子,一幕一幕,清晰得像有人拿刀刻在她眼球上。苏远山当众废她修为时那副痛心疾首的嘴脸——“浅末,你太让为父失望了”。锁链穿过骨头时火辣辣的疼。七十二宗那些高高在上的嘴脸。最后那刀从膝盖开始,她亲眼看着自己的血肉被一片片削下来,直到意识模糊前最后看见的,是苏远山站在阳光里,衣袍上连一滴血都没溅到。
她咬着牙,指甲抠进掌心里,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。
冷静。
她不再是前世那个被卖了还替人数钱的苏浅末了。万年来她在虚空裂缝里看清了太多东西——古神的布局,轮回之井的真相,还有自己体内那枚从娘胎里就带着的轮回之书碎片。苏远山养她十四年,对她百般疼爱,全是为了这枚碎片。
苏浅末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掌,侧过头,借着头顶那丝微光,在棺材板内侧用血写下一个名字。
苏远山。
一笔一划,血渗进腐木的纹理里,像是把这三个字钉进地狱。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嘴唇贴上去,声音轻得像蛇信子:“这一世,我让你跪着死。”
话音刚落,脑子里炸开一道声响,不是幻觉,是真真切切从识海深处传来的机械音——
苏浅末僵住了。
什么玩意?
她前世活了十四年又死了一万年,从没见过这东西。识海里多了一块半透明的面板,上面赫然写着“缺德值”三个大字,下面一行小字:
初代古神?
她目光骤然沉下来。虚空裂缝里那团残念确实跟她说过一句话——“你会比朕走得更远”。但她没想到那老东西还给她塞了个系统。
苏浅末眯起眼,试着用意念点开面板,上面只有一行灰色的兑换条目,全被锁着,需要缺德值解锁。最低级的是一张【一阶回灵丹丹方】,标价500缺德值。
呵。她现在余额是零,仇人倒是有一个,可惜还没气死。
她正琢磨这系统到底能不能退货,墓室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。
“你听清了吗?里头有动静?”
“骗你我是孙子,我真听见棺材板响!”
“放屁,那破墓室埋的都是苏氏旁系,最后一个葬进去都三年前了,哪来的活人——”
石门被推开的声音格外刺耳,两盏昏黄的灯笼光照进来,苏浅末下意识眯起眼,看见两个穿着灰蓝色弟子袍的少年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铁锹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恐只用了半秒。
“妈呀——”
左边那个弟子铁锹“咣当”掉地上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,撞在石壁上。右边那个直接瘫了,嘴唇哆嗦着指着苏浅末:“苏……苏浅末诈尸了!快去禀报宗主!”
苏浅末靠在棺材板上,浑身是血,丧服破破烂烂,头发散得像鬼。她慢慢抬起头,看着那两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弟子,嘴角扯了一下。
她想笑,但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,这一笑比哭还难看。
左边那个弟子转身就跑,鞋都跑掉一只,扯着嗓子喊:“宗主——宗主不好了!大小姐她——她从坟里爬出来了!”
声音在墓道里来回撞,越来越远。
苏浅末撑着棺材板站起来,两条腿软得像面条,但她站住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已经干涸的血痕,“苏远山”三个字糊成了一团。
她把手心在丧服上擦干净,抬眼看向墓室外头那道光。
北玄天宗,她回来了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给任何人废她修为的机会。
墓室角落里,一根断裂的棺材钉从枯骨堆里露出一截,苏浅末弯腰捡起来,攥在手心。铁钉上锈迹斑斑,钉尖还算锋利。
她把钉子藏进袖口,一步一步朝石门走去。
身后那堆枯骨在灯笼余光里泛着惨白,她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