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浅末走出墓室的时候,外头正下着毛毛雨。
冷风裹着雨丝往领口里灌,她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,丧服上沾满了棺材里的腐泥和碎骨渣,头发像草窝一样缠在一起。守在外头的弟子没人敢靠近她,一个个举着火把站在三丈外,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。
“真活了?”
“你看她还在动……”
“呸,诈尸诈成这样也算邪门。”
苏浅末没理他们,靠着墓门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外头的光线。雨幕里隐约能看见北玄天宗的轮廓——青石台阶一层层往上铺,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雾里,大殿的飞檐挂角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阴沉沉的。
她盯着那座大殿看了三秒,胸口那股恨意烧得她嗓子发紧。
但她没动。
前世她就是太冲动了,被人一激就上头,最后怎么死的?凌迟三千六百刀,刀刀剐在明处,疼在暗处。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,不着急。
脚步声从台阶上方传来,一群穿灰色执事袍的人涌下来,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方脸细眼,腰间别着一块铜令牌,上边刻着“外门执事”四个字。苏浅末认得他——苏文,苏远山养的一条好狗,前世就没少替她父亲干脏活。
苏文走到她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眼,眼神里全是嫌弃,嘴上却说:“大小姐受苦了,宗主听闻您在墓室中醒来,悲痛欲绝,当即就要亲自来看您,被我们劝住了。宗主说,老天开眼,让他失而复得的女儿平安归来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虽然很快收回去,但苏浅末看见了。
她没吭声。
苏文使了个眼色,两个弟子上前架住她的胳膊,她没挣扎,一是懒得挣,二是这具身体确实没力气。从墓室出来她就感觉到了,这具身子的修为约摸只剩炼气一层,跟前世十四岁时一模一样,垃圾得不能再垃圾。
“宗主吩咐了,大小姐刚回来,先安排在别院住下,等身子养好了再从长计议。”苏文在前头领路,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,“你说宗主也是心善,这种诈尸的东西留着干嘛,多晦气。”
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苏浅末听见。
她步子顿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走。
别院在宗门的西北角,说是别院,其实就是一排破旧的厢房,专门用来安置那些被宗门放弃的废人。苏浅末被押过去的时候,沿路遇见的族人全停下来围观,那眼神跟看猴戏似的。
“哎哟,这不是苏浅末吗?不是死了三年了?”
“诈尸了吧,你看她那一身,从坟里爬出来的吧?”
“晦气晦气,赶紧走赶紧走。”
“宗主怎么还留着她啊,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,丢出去自生自灭得了。”
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苏浅末面无表情地走着,耳朵里把这些声音全记下了。前世她被这些话气得哭了一整夜,现在听来只觉得可笑。这些人三年后会被苏远山当炮灰送去秘境送死,死之前连给敌人塞牙缝的资格都没有。
她记他们干嘛?浪费脑子。
苏文把她领到最角落的一间厢房前,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苏浅末往里看了一眼——堆满了破铜烂铁和烂木头,角落里还有半捆发黑的稻草,地上全是灰,墙上结着蛛网。
这不是厢房,这是柴房。
“大小姐别嫌弃啊,”苏文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,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,“宗主仁慈留你一条贱命,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。从今天起,打水、劈柴、洗衣裳,这些活儿全归你。少干一件就饿一天,听明白没有?”
苏浅末没答话,走进柴房,在稻草堆上坐了下来。
苏文皱了皱眉,似乎觉得她反应不对,但也没多想,呸了一声转身就走,临走还丢下一句:“我还以为多能耐呢,原来是个哑巴。”
门从外面锁上了。
苏浅末坐在黑暗里,等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慢慢抬起头。
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,响得整个柴房都有回音。她按着胃,咬着牙没让自己笑出声来。前世被凌迟的时候她都没喊疼,现在饿一顿算什么?
不过确实是饿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口棺材里躺了多久,胃里空的像被人掏了一遍。她下意识在柴房里扫了一圈,忽然看见角落里那堆烂木柴后头,有半块黑乎乎的东西。
凑过去一看,是半块馒头。
上头长满了绿毛,霉斑从外头一直长到里头,闻着有一股刺鼻的酸臭味。换作前世那个苏浅末,她宁可饿死也不会碰这种东西。
但现在?
苏浅末伸手把那半块馒头拿起来,拍了拍上头的灰,塞进嘴里就啃。
霉味冲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,但她嚼都没嚼两下就咽了,卡在嗓子眼里硬吞下去,噎得她直翻白眼。她又咬了一口,一边嚼一边笑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哭又像笑。
“苏文,”她咽下第二口馒头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记着你这张脸。”
话音刚落,脑子里那破系统又响了。
苏浅末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盯着识海里那块半透明面板,上边除了之前的灰色兑换条目,多了一行新的提示:
她没急着点。
而是把剩下的馒头屑舔干净,靠在墙上,盯着头顶那根快要断掉的房梁,嘴角慢慢勾起来。
五百。
够她解锁第一张丹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