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柴房的门锁被人从外面拧开。
苏浅末坐在稻草堆上,一整夜没合眼,脑子一直在转。万年前在虚空裂缝里看见的那些画面太碎了,像被人打碎的镜子,她只能捡起零星几片。创世古神的残念说过一句话她记得最牢——“棋子若知道自己身在棋盘中,就已经不是棋子了。”
她现在要做的,就是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一颗什么棋。
门被一脚踹开,外头刺眼的阳光照进来,苏浅末眯起眼,看见苏文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五六个仆人,手里端着木盆、扫帚、还有一捆粗麻绳。
“哟,大小姐还挺能睡。”苏文走进柴房,鞋底踩在烂稻草上,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半块被啃过的发霉馒头,嗤笑一声,“看来柴房这条件挺适合您啊。”
苏浅末没动。
苏文皱了皱眉,转身从仆人手里夺过木盆,盆里是半盆浑浊的脏水,上边还飘着菜叶子和油花,不知道从哪个泔水桶里舀出来的。他端到苏浅末面前,歪着嘴笑:“大小姐,您今天第一件活儿,把这盆水倒了。”
苏浅末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姑娘,里头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情绪,像在看一件垃圾。苏文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,随即恼了,一个废物点心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?
他把盆往前一送,“听不懂人——”
话没说完,盆翻了。
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没端稳还是苏浅末动了脚,半盆脏水全泼在苏浅末身上,从头浇到脚,菜叶子挂在她头发上,油花顺着脸颊往下淌。身后几个仆人吓得往后缩了一步。
柴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苏浅末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丧服,水珠子从下巴滴下来,砸在稻草上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伸手把头发上那片菜叶子摘下来,看了一眼,丢到一边。
苏文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:“哈哈哈哈你们看看,废柴就是废柴,连个桶都拎不稳,还不如——”
“苏文。”
苏浅末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甚至有点沙哑,但那个瞬间苏文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苏浅末笑了。她浑身上下湿透了,头发散乱,脸上还挂着脏水,但她嘴角往上勾着,笑得比苏文刚才还要灿烂。
“三年前,”苏浅末慢悠悠地说,“宗门丹药库对不上账,少了三十枚筑基丹,你上报说是被鼠蚁啃了。”
苏文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还有那批灵石,外门每月定额五百枚,实际到手只有三百,中间两百枚去哪了?”苏浅末歪着头,水珠从她发梢滴下来,“要不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件一件给你抖出来?”
身后的仆人们面面相觑,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苏文脸色刷地白了,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仆人,那些人赶紧低下头,恨不得把耳朵捂上。
“贱人你胡说什么!”苏文冲上来,右手高高扬起,一巴掌朝苏浅末脸上扇过去。
他筑基初期的修为,这一巴掌带着灵力,真要扇实了,苏浅末半边牙都得掉。
苏浅末没躲。她只是往旁边侧了半步。
那半步不大,但恰好让苏文的手擦着她的耳边挥过去。苏文整个人收不住力,脚底下踩着一滩刚才泼的脏水,鞋底打滑,身体往前一栽——
“砰。”
一声闷响,苏文的脑门正正磕在门槛上,后脑勺紧接着砸地,整个人像条死鱼一样弹了一下,然后就不动了。
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苍蝇飞。
几个仆人瞪大眼睛,嘴巴张着合不上。他们看见苏浅末慢慢蹲下来,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苏文的脑门,又缩回去。
“晕了?”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。
话音刚落,脑子里炸开了锅——
苏浅末盯着面板上那行字,嘴角抽了一下。
气晕就算?她还以为真得把人气死。这系统的标准够宽松的。
她没急着兑换丹方,先站起来,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仆人。那些人像被施了定身术,一个个呆站着,有人手里还攥着扫帚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你们看见什么了?”苏浅末问。
没人敢答话。
“我问你们,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湿透的鞋在地上印出一个水脚印,“看见什么了?”
领头的仆人咽了口唾沫,结结巴巴:“苏……苏执事自己……自己滑倒了。”
“对。”苏浅末点点头,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条麻绳,在手里绕了两圈,“抬走吧,躺这儿碍事。”
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苏文抬起来,那家伙后脑勺肿了一个鸡蛋大的包,面色发紫,嘴里还往外冒白沫。他们抬着人一溜烟跑了,连盆都没敢拿。
柴房又安静下来。
苏浅末靠着门框,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直哆嗦,但她没进屋,就站在门口晒太阳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她脸上,暖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。
她抬起手,看着掌心里那道被血糊过的痕迹,“苏远山”三个字已经看不清了。
“第一笔账,”她曲起手指,弹掉袖口上挂着的半片菜叶,“先收个利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