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文被抬到药堂的时候，大夫掰开他眼皮看了半天，得出的结论是——脑震荡，得躺三天。
消息传到苏远山耳朵里，是在当天下午。彼时他正坐在北玄殿的太师椅上，手里捻着一串黑玉珠，听暗卫把柴房里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地复述完。
“她说苏文三年前倒卖丹药？”
“是。”暗卫低着头，“原话是‘三年前宗门丹药库少了三十枚筑基丹，苏文上报说是被鼠蚁啃了’。小的查过，确有此事，苏文后来补上了窟窿，但账目对不上。”
苏远山捻珠子的手停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暗卫以为他在打盹，才听见他开口：“继续盯着。她做什么都报给我，哪怕放个屁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，”苏远山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山下那片灰蒙蒙的屋脊，“她身上穿的那身丧服，谁给她换的？”
暗卫一愣：“没人给换，她一直穿着从墓室里出来的那一身。”
苏远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很快又松开，摆了摆手：“下去吧，加派两个人，轮班盯。”
暗卫领命退下。
苏远山站在窗前，把那串黑玉珠攥在手心里，指节捏得发白。死了三年的人从棺材里爬出来，第一件事是揭他手下人的底，这不正常。他养了那个女儿十四年，清楚她的脾性——胆小、懦弱、遇事只会哭，连杀鸡都不敢看。可现在这个苏浅末，眼神不对。
他想起三年前亲手把那枚噬魂钉打进她后脑勺的时候，她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就断了气。
三年，足够一具尸体烂成骨头架子。
可她偏偏活了。
苏远山把玉珠重新捻起来，一下一下，慢得像在数心跳。嘴角慢慢往上扯，扯出一个慈祥的弧度——那是他对着镜子练了几十年的笑容。
“我的好女儿，”他对着窗外的空气说，“你回来得正好。”
柴房里，苏浅末正盘腿坐在稻草堆上，闭着眼，像是在打盹。
实际上她在数房梁上的暗卫。
屋顶西北角一个，窗外老槐树上一个，两个都是筑基后期，气息藏得很好，换作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。但她不是普通人。万年在虚空裂缝里，她连古神残念的呼吸声都能分辨出来，两个筑基期的蝼蚁趴在那儿，跟打锣差不多。
她听见房顶上有人翻了个身，立刻睁开眼，开始演戏。
“嘿嘿嘿……”她歪着头，嘴角流下一串涎水，目光涣散地盯着墙角，嘴里念念有词，“娘，你来接我了？娘你看我头上长花了，好看不好看？”
说完一头撞在墙上，“咚”的一声，很响，但力道她控制得刚好——疼归疼，伤不到脑子。
她又撞了一下，“咚咚咚”，跟敲木鱼似的。
房顶上的暗卫互相看了一眼，其中一个用气声说：“疯了？”
“像个傻子。”另一个小声回，“回去禀报宗主吧，这种货色还用得着两个人盯？”
“宗主吩咐的，盯就完了。”
苏浅末又撞了两下，然后忽然停下来，转头冲着房梁咧嘴一笑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暗卫被她这一笑吓了一跳，差点从房梁上掉下来，好在她又低下头，开始啃指甲，一边啃一边哼小曲儿，调子跑得找不着北。
暗卫松了口气。
夜终于深了。
月亮爬到中天，柴房里一点光都没有，伸手不见五指。苏浅末睁开眼，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。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——房顶上的呼吸声均匀了，窗外那个也换了姿势，两个人都睡了。
她在黑暗中盘好腿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拇指抵住中指，结了一个前世最熟悉的手印。
虚空裂缝里那一万年不是白待的。她见过太多被今人遗忘的功法，有些甚至是上古神祇用来淬炼神魂的禁忌之术。但她现在这具身体太弱，经脉像干涸的河床，贸然用高阶功法会直接爆体而亡。
所以她选了一个最笨的办法——练气。
前世十四年的底子还在，她记得每一寸经脉的走向，记得灵力运转时那种温热的感觉从丹田出发，沿着脊柱往上走，经过十二重关卡，最后汇入眉心。她引导着体内那点可怜巴巴的残存灵力，像挤牙膏一样往前推。
一圈。
两圈。
第三圈的时候，丹田里“咔”地响了一下，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
炼气二层。
她没停。灵力还在走，比刚才顺畅了一些，像是生锈的齿轮上了油。第四圈、第五圈、第六圈——到第九圈的时候，那股温热的感觉忽然暴涨，顺着脊柱一路往上冲，在第七块椎骨的位置卡了一下，然后轰然贯通。
炼气三层。
苏浅末睁开眼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掌心隐约有一层淡淡的灵光，虽然薄得跟纸似的，但确实是灵力外放的征兆。炼气三层就能做到这一点，传出去会吓死人，一般人要到炼气六层才能把灵力逼出体外。
她攥紧拳头，灵光灭了。
天还没亮，但她听见院子外头有脚步声，轻而慢，跟猫似的。不是暗卫——暗卫在房顶上，这是从院门进来的。
门缝里塞进来一个油纸包，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。
苏浅末没动，盯着那碗粥看了三秒，等脚步声走远了才爬过去。油纸包里是两个白面馒头，还温乎，粥是小米粥，稠得能立住筷子，上头还飘着几粒红枣。
这在苏氏别院，算是过年才吃得上的东西。
她端起碗喝了一口，烫得直吸气，但没吐出来。胃里暖洋洋的，像被人捂了个热手炉。
“小姐？”
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，很小，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苏浅末没答话。
“小姐，是我，苏安。您受苦了，这是我偷偷藏的，别让苏执事知道。”那声音顿了顿，“苏执事不在，但他手下那些人凶得很，您吃了赶紧把碗藏起来，别让人看见。”
苏安。
苏浅末在记忆里翻了翻，前世的苏安是个不起眼的杂役，负责给别院送饭送水，老实得近乎窝囊，被其他仆人使唤来使唤去从来不敢吭声。前世她被关在柴房里的时候，这个人也偷偷给她送过吃的，后来被苏文发现，打了个半死扔出了宗门。
她打开门，外头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，脸很瘦，颧骨高高凸起，一双眼睛倒是挺亮。看见苏浅末开门，他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半步：“小、小姐您怎么开门了，被人看见——”
“进来。”
苏安犹豫了一下，缩着脖子钻进柴房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苏浅末没跟他废话，脑子里点开系统商城，用最后那50点缺德值兑换了一样东西。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石出现在她掌心，通体漆黑，但对着光看里头有一丝极细的金线在游动。
碎灵晶。
系统商城里最便宜的硬通货，灵力纯度不高，但胜在质地纯粹，拿来修炼或者当钱花都行。市面上这东西一枚值十枚下品灵石，50缺德值能换一块，性价比不高，但她现在穷得叮当响，顾不上了。
她把碎灵晶塞进苏安手里。
苏安愣住了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黑石头，嘴张着合不上。他虽然没见过碎灵晶，但那上头散发出来的灵力波动骗不了人——这不是普通石头。
“小姐这——”
“你是个好人，”苏浅末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，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将来我翻身了，不会亏待你。”
苏安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眼眶忽然红了。他把碎灵晶攥在手心里，跪下磕了个头，没敢出声，爬起来跑了。
苏浅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，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。
窗外老槐树上，暗卫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