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壁思过三天,苏浅末一天都没闲着。
白天装疯卖傻,拿脑袋撞墙,对着房梁傻笑,把两个暗卫唬得一愣一愣的。晚上修炼,三天时间从炼气三层硬生生提到了炼气四层——这个速度传出去能把整个北玄天宗吓死,正常人从一层到四层至少得两年。
但她不是正常人。
第三天傍晚,苏安又来送饭,这回带的是一碗红薯粥和两个杂粮馒头。苏浅末接过碗,没急着吃,把碗搁在膝盖上,问他:“后山怎么走?”
苏安吓了一跳:“小姐您去后山干啥?”
“采药。”
“后山……后山是乱葬岗啊,哪来的药?”苏安压低了声音,“那地方邪门得很,宗门里犯了事的弟子都往那儿扔,外头那些没主的尸体也堆在那儿,半夜还能听见狼叫。您可千万别去。”
苏浅末咬了一口馒头,嚼了两下咽下去:“我问你怎么走,没问你那地方邪不邪门。”
苏安张了张嘴,看出她不是说着玩的,只好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粗布,摊开——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图,从别院后门出去,绕过膳房,穿过一片竹林,再翻一道矮墙,就是后山的乱葬岗。
“这个给您,”苏安把布塞给她,“我上次去捡柴火画的道,别让人知道。”
苏浅末把布收进袖子里,三口两口喝完粥,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灰。外头天已经擦黑,正是暗卫换班的时辰,东边那个走了,西边那个还没来,间隙大概一炷香。
她推开柴房后窗,翻窗出去,落地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一炷香,够了。
后山的矮墙年久失修,墙头上长满了青苔,苏浅末翻过去的时候手滑了一下,差点摔进墙根底下的水沟里。她稳住身形,踩着一地碎瓦片往前走,空气里的味道忽然变了——从草木的清香变成了腐烂的甜臭。
乱葬岗到了。
说是岗,其实就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,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破棺材板、烂席子、被野狗啃得只剩骨架的尸体。几只乌鸦蹲在枯树上,看见人来也不飞,只是歪着脑袋用血红的眼睛盯着她。
苏浅末面不改色地踩过一堆白骨,脑子里翻着前世的记忆。她记得这个地方,再过几年会被魔修看上,挖出一个连通地下灵脉的入口,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动乱。但现在,这里还只是一片乱葬岗,偶尔有乞丐和逃奴在这儿落脚。
她来的目的很简单——找人。
或者说,找一条狗。一条前世被整个天玄界追杀了三十年、最后被十二大宗门围剿至死的疯狗。
那个人叫墨玄。
前世她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,墨玄已经血洗了三个宗门,修为暴涨到化神境,浑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不是魔纹。所有人都说他是魔道孽种,是半魔血脉的怪物,该死。但苏浅末记得一个细节——墨玄被围杀之前,曾托人给北玄天宗送了一封信,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:“我恨天道。”
她想知道这个人恨的到底是什么。
乱葬岗深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打架,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叫嚣。苏浅末放轻脚步,绕过一堆碎棺材板,看见前方的空地上围着七八个乞丐,手里拿着棍子和破酒瓶,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猛踹。
“操你妈的,老子的地盘你也敢蹲?”
“打死他打死他,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也敢来抢食!”
“看他那副鬼样子,长着红眼睛,肯定是妖怪!”
被打的少年蜷缩成一团,抱着脑袋,一声不吭。他的衣服烂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疤,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,嘴角挂着一缕血丝,顺着下巴滴在地上。
乞丐们越打越起劲,有人捡起一块石头要往他头上砸。
苏浅末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——那是她三天前就准备好的,用碎灵晶找苏安换的,苏安不知道她要来干嘛,但还是老老实实帮她弄来了。
石灰粉。
她撕开纸包,朝着人群的方向猛地一扬。
白色的粉末在暮色中炸开,像一朵诡异的蘑菇云。乞丐们猝不及防被糊了一脸,眼睛像被火烧了一样疼,顿时鬼哭狼嚎起来,丢了棍子捂着满地打滚。
“我的眼睛!”
“什么东西!谁他妈撒的!”
苏浅末没理他们,快步走到那个少年跟前,蹲下来,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少年的身体轻得不像话,像一把骨头架子外头包了层皮,但骨头很硬,被她拽起来的时候挣扎了一下,像受伤的野兽本能地反抗。
她没松手。
少年抬起头,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底下,右眼瞪得浑圆,瞳孔颜色是极淡的琥珀色,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。苏浅末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——衣领裂开的地方,露出一片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纹路,像干涸的岩浆顺着血管蔓延。
魔纹。
半魔血脉的标志。
前世她没见过墨玄,但她见过魔纹的图谱——暗红色,呈藤蔓状,从心脏位置往外蔓延,覆盖的面积越大,魔化的程度越深。眼前这个少年脖子上的纹路已经快爬到下巴了,说明他体内的魔血随时可能反噬。
“你是谁?”少年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像嗓子眼里塞了砂纸。
苏浅末没答话,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碎灵晶——这是她用最后那点缺德值换的,卡里已经一分不剩了。她把碎灵晶递过去,少年没接,只是盯着她,右眼里的戒备浓得像实质。
“你也是来抓我回去献祭的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不是在害怕,是冷的,也可能是气的。
苏浅末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她把碎灵晶塞进他手里,蹲下来和他平视。这个角度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伤疤,最深的一道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边嘴角,像是被人用刀劈过。
“我看上你体内的半魔血脉了,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跟我混,我保你活着长本事。不跟我混,你今晚就会死在这里。”
少年沉默了。
乌鸦在头顶叫了一声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那群乞丐还在不远处嚎叫,石灰粉的劲儿还没过去。
他的右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浅末,像是在判断她嘴里哪句话是真的,哪句话是假的。苏浅末没催他,就蹲在那儿,膝盖快碰到地上的烂泥了,也没站起来。
过了很久,久到苏浅末以为他晕过去了,少年忽然动了一下。他把碎灵晶攥在掌心里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捏得咯咯响。
“我叫墨玄。”他说。
苏浅末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跟上,别磨蹭。”
墨玄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头,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,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碎灵晶,又抬头看着苏浅末的背影。
远处的矮墙那边,隐约传来苏安压低了嗓子的声音:“小姐?小姐您回来了没?换班的人快到了——”
